2020年4月27日，星期一，上午八点。
深圳，默石资本，会议室。
消息是早上七点四十分传来的。中央深改委审议通过《创业板改革并试点注册制总体实施方案》。陈默正在家里吃早餐，手机推送弹出，他放下筷子，读完那行标题，然后对沈清如说：“今天早点去公司。”沈清如正在给陈曦倒牛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光——那不是兴奋，是一种确认。
八点整，陈默走进会议室。沈清如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方案摘要，荧光笔做了标记。周寻从技术部赶来，手里端着咖啡，头发乱糟糟的。陆方从北京酒店接入视频，画面有些卡顿。方远也从交易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开盘预案。
“都到了。”陈默站在白板前，没有坐下，“今天早上，中央深改委通过了创业板改革并试点注册制方案。科创板试验成功，现在推向创业板了。注册制不再是新鲜事，而是新常态。”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创业板注册制——与科创板的异同
存量改革——800家公司同步过渡
行业更分散——研究广度要求更高
他转过身。“清如，你先说。”
沈清如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她调出一张对比表，左边是科创板，右边是创业板。
“核心规则基本一致——以信息披露为中心，市场化定价，退市制度从严。但有几个关键区别。”她指着表格中的一行。
“第一，定位不同。科创板聚焦‘硬科技’，行业限制较严。创业板服务成长型创新创业企业，行业覆盖面更广，包括传统产业与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的深度融合。”
“第二，上市门槛不同。科创板有五套标准，侧重市值和研发。创业板有三套标准，侧重盈利和营收。对尚未盈利的企业，创业板门槛更高。”
“第三，存量改革。科创板是新板块，没有历史包袱。创业板有800多家存量上市公司，同步推进注册制改革，涉及交易制度、投资者适当性、退市制度等调整。这是最大的难点。”
陈默问：“存量改革具体怎么改？”
沈清如翻到下一页。“第一，新增投资者设置10万元资产门槛——科创板是50万，门槛降低了。第二，存量公司涨跌幅同步放宽至20%。第三，完善退市制度，新增市值退市、财务退市等指标。第四，再融资和并购重组同步实行注册制。”
周寻举手。“涨跌幅放宽到20%，对交易系统和风控模型影响很大。科创板是新股，波动大但数量少。创业板有800多家，如果全部变成20%涨跌幅，波动率会显著上升。我们的风险模型需要重新校准。”
陈默点头。“这是你的任务。多久能完成？”
周寻想了想。“两周。需要重新测算所有创业板公司的波动率分布，调整VaR模型参数，更新压力测试情景。”
“好。陆方，交易系统呢？”
陆方的画面有些卡顿，但声音清晰。“交易系统需要升级，支持20%涨跌幅。还有，创业板存量公司同步改革，交易数据接口也要调整。技术部需要两周时间。”
“两周。和周寻同步。”
陆方点头。
陈默看向沈清如。“研究部呢？创业板公司更传统，行业更分散，对研究广度的要求更高。我们现在的人力够吗？”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不够。科创板100多家公司，我们还能覆盖。创业板800多家，如果全部覆盖，至少需要三倍的人力。但我们可以用星海做初筛，人工覆盖前20%。”
“星海的准确率够吗？”
沈清如看了一眼周寻。周寻接过话。“科创板运行一年，星海的准确率从70%提升到了85%。对财务造假的识别率更高，但对行业前景的判断还是不如人。创业板公司行业更分散，星海的泛化能力还需要验证。”
陈默想了想。“先用星海初筛，人工复核。同时，加快星海的迭代。创业板注册制落地后，申报企业会大量增加，星海必须成为真正的‘过滤网’。”
周寻苦笑。“星海又要加班了。”
陈默没有笑。“还有问题吗？”
沈清如说：“还有一个。创业板投资者门槛是10万，比科创板的50万低很多。会有大量新散户涌入，市场情绪波动会更大。我们的客户沟通要跟上。”
陈默看向客服总监小刘。“客服部准备话术，解释创业板注册制的意义，以及我们的应对策略。不要等客户问，主动沟通。”
小刘点头。“好。”
陈默环视了一圈。“创业板注册制，是科创板经验的复制，但不是简单复制。存量改革、行业分散、门槛降低——这些新变量，对我们的研究体系、风控模型、交易系统都是新的挑战。但方向是对的。注册制从科创板到创业板，从增量到存量，从试点到全面推开。这是中国资本市场三十年来最深刻的变革。我们准备好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沈清如说：“准备好了。”
周寻说：“准备好了。”
方远说：“准备好了。”
陆方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准备好了。”
陈默点头。“那就开始。”
上午十点，交易室。
市场对创业板注册制反应积极。创业板指高开1.5%，盘中涨幅扩大至3%。券商板块领涨，创投概念股涨停。方远走到陈默身边。“陈总，市场情绪很好。我们的组合今天涨了1.8%，跑赢基准。”
陈默没有看屏幕。“不要追高。创业板注册制是长期利好，但短期情绪可能会过度反应。保持仓位，不加仓。”
方远点头。“明白。”
下午三点，收盘。
创业板指收涨2.8%，券商板块涨5%，创投概念股平均涨8%。陈默在收盘后的复盘会上说：“今天的上涨，是情绪驱动。市场把创业板注册制解读为‘利好’，但真正的考验在后面。注册制意味着上市更容易，退市也更容易。未来会有大量公司上市，也会有大量公司退市。选股能力，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他看向研究部的方向。“我们的研究体系，要全面升级。从科创板的一百多家，到创业板的八百多家，再到未来全市场的四千多家。研究创造价值的时代，真的来了。”
沈清如在笔记本上记录。“研究部已经在扩招了。计划新增五名研究员，覆盖消费、医药、科技、制造四个方向。”
“预算不设上限。”
“好。”
晚上，陈默和沈清如在家里的书房。陈曦已经睡了。沈清如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创业板注册制方案的全文，又看了一遍。陈默坐在书桌前，翻看创业板存量公司的名单。
“你在看什么？”沈清如问。
“在看哪些公司可能会被淘汰。注册制下，退市会常态化。那些没有核心竞争力、靠壳价值撑着的公司，会跌成仙股甚至退市。我们要提前规避。”
沈清如放下文件。“你觉得，退市潮什么时候会来？”
陈默想了想。“不会马上来。存量改革有过渡期。但方向是确定的。三年内，会有一批公司退市。五年内，壳价值归零。”
“那我们怎么办？”
“提前筛。把所有创业板公司过一遍，把有退市风险的公司标记出来。不买，或者买了的尽快卖。”
沈清如点头。“好。我让研究部开始做。”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深圳的春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清如，你说，创业板注册制之后，A股会变成什么样？”
沈清如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会分化。好公司越来越好，烂公司越来越烂。机构占比会提升，散户会减少。研究创造价值，而不是内幕消息创造价值。”
“像美股那样？”
“像成熟市场那样。”
陈默沉默了几秒。“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不是很久。是三十年。”
窗外，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两个人安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2020年4月28日，创业板注册制方案发布第二天。
市场继续上涨。创业板指涨2.5%，站上2000点。券商板块再涨3%，创投概念股继续涨停。方远在晨会上问：“陈总，要不要追？”
陈默摇头。“不追。情绪还在发酵，但估值已经不便宜了。等回调。”
“如果一直不回调呢？”
“那就不买。现金不会亏钱。”
2020年5月6日，创业板注册制首批受理企业名单出炉。
33家公司，涵盖软件服务、智能制造、生物医药、新材料等行业。沈清如在晨会上说：“这些公司，行业分布比科创板更广，质地参差不齐。有真正有技术壁垒的，也有来蹭热点的。星海需要一一扫描。”
周寻说：“星海已经跑完了。33家公司，最高分88分，最低分35分。最高分是一家做工业软件的，最低分是一家做P2P转型的。”
陈默问：“最高分那家，我们研究过吗？”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没有。行业太细分，之前没覆盖。但星海给了88分，需要人工复核。”
“安排调研。下周。”
“好。”
2020年5月11日，陈默带队调研那家工业软件公司。
公司在上海张江，离他们当年调研的第一家科创板公司不远。创始人四十出头，技术出身，曾在国际头部软件企业工作多年。公司不大，员工不到两百人，但客户名单上都是国内头部制造企业。
创始人带他们参观了研发中心。陈默问了几个关键问题：技术壁垒在哪？客户粘性多高？国产替代的进度如何？创始人的回答很实诚：“我们的产品是国内唯一可替代进口的，但和国外比还有差距。客户粘性很高，因为工业软件的切换成本极大。国产替代是国家战略，我们受益于此。”
回程路上，陈默说：“这家，可以买。技术有壁垒，客户粘性强，赛道有空间。”
沈清如补充：“而且创始人很坦诚，不吹牛。”
周寻说：“星海给88分，我觉得值90。可以列入核心观察池。”
陈默点头。“先建观察仓。等中报出来，确认业绩没问题，再加仓。”
2020年5月22日，创业板注册制首轮问询启动。
33家公司全部收到问询函，问题集中在核心技术、商业模式、财务数据等方面。沈清如在晨会上说：“问询的深度和科创板差不多，监管没有放松标准。这是好事。”
陈默点头。“注册制的核心，不是放松监管，是把判断的责任交给市场。但监管的‘问’，不能放松。问得越细，信息越透明。信息越透明，我们的研究越有价值。”
2020年6月12日，创业板注册制首批公司成功过会。
18家公司，从受理到过会，平均用时不到两个月。陈默在晨会上说：“速度很快，说明注册制流程已经跑通了。下半年，创业板会迎来上市潮。我们的研究压力会更大。”
沈清如说：“研究部已经在扩招了。月底之前，新增五名研究员到岗。”
“好。培训要跟上。新人不能直接上手，先跟着老人学一个月。”
“明白。”
2020年6月30日，上半年收官。
创业板指上半年涨35%，领涨全球。默石科创板组合收益率45%，创业板组合收益率30%。陈默在半年复盘会上说：“上半年，我们经历了很多。疫情、熔断、负油价、创业板注册制。我们没有乱，守住了底线。但也没有抓住最好的机会。线上办公和云计算，我们买晚了。这是研究深度不够的问题。下半年，继续改进。”
他合上笔记本。“散会。”
晚上，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深圳的夏夜闷热而潮湿。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翻开笔记本，写道：“2020年4月27日，创业板注册制落地。科创板试验成功，现在推向创业板了。注册制不再是新鲜事，而是新常态。我们的方**，可以全面复制。但创业板行业更分散，研究广度要求更高。星海需要升级，研究部需要扩招，风控模型需要重校。方向是对的。但路还长。”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2019年1月30日，科创板实施意见发布的那天晚上。他在杭州的酒店里，读着那份文件，对沈清如说：“回来了，有大事。”一年五个月后，创业板也来了。注册制从科创板到创业板，从增量到存量，从试点到全面推开。这是中国资本市场三十年来最深刻的变革。而他，站在了变革的中心。
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周寻还在调模型。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招股书。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交易记录。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晚？”保安问。
“嗯。有点事。”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夏夜的空气。六月的深圳，闷热而潮湿。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创业板指收涨2.8%，上半年累计涨幅35%，领涨全球。创业板注册制改革平稳推进，首批18家公司已成功过会，预计8月挂牌上市……”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早就知道。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前方，是夜色中的深圳，灯火辉煌，但行人稀少。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河，流向远方。
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相信——注册制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