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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厂房里,比报表更真实

    2019年4月8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苏州工业园区,胜浦路。

    车窗外是一片低矮的工业厂房,灰白色的外立面,蓝色的厂标,偶尔闪过几辆集装箱卡车。这里没有市中心的繁华,只有机器的轰鸣和物流车的穿梭。陈默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招股书摘要,目光落在窗外,表情平静。沈清如坐在副驾驶,正在手机上查地图。司机是默石在苏州合作的一家调研服务机构派来的,话不多,路很熟。

    “前方右转,第三个门。”沈清如说。

    司机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支路。路边是一家接一家的电子厂、精密机械厂、新材料公司,门口的招牌有的气派,有的简陋。目的地到了——苏州晶芯半导体设备有限公司。没有气派的门头,没有大理石前台,只有一扇电动伸缩门,旁边挂着一块不锈钢牌子,上面刻着公司名称和logo。

    电动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厂区。院子不大,左边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右边是两栋标准厂房。办公楼的外墙是灰白色的涂料,有几处已经斑驳。厂房的外立面贴着白色瓷砖,窗户擦得很干净。整个厂区整洁,但朴素——没有景观石,没有喷水池,没有企业文化墙。

    陈默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切削液味道,混合着金属的气息。这是他熟悉的味道——他年轻时在工厂打过工,虽然只有几个月,但这种味道一直留在记忆里。

    办公楼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深蓝色工装,胸口绣着公司的logo。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型方正,颧骨微高,眼窝略深,目光沉稳。他就是创始人李总。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没有秘书。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刚从车间出来的。

    “陈总,欢迎。”李总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苏州口音的普通话。他伸出手,握手力度适中,掌心干燥,有薄茧——那是长期接触金属零件留下的痕迹。

    “李总,打扰了。”陈默说。

    沈清如也走过来,与李总握手。李总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先看车间,还是先聊?”

    陈默想了想。“先看车间。”

    李总转身带路,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们穿过办公楼的门厅,没有经过前台——因为根本没有前台。门厅里只有一张长椅和一台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安全生产第1234天”。陈默瞥了一眼那个数字,心里算了一下——三年多,接近四年没有安全事故。

    厂房的门是双开的不锈钢门,李总推开,一股切削液的味道扑面而来。厂房内部比外观给人的印象要开阔得多。地面是环氧地坪,漆成浅灰色,光可鉴人。机器设备按工艺流程排列,从原材料切割、精密加工、表面处理到总装测试,形成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工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在专注地操作。没有嘈杂的聊天声,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李总走到一台正在调试的设备前停下。这台设备有两米多高,外壳是不锈钢的,表面贴着警示标识和参数铭牌。

    “这就是我们的12英寸晶圆先进封装设备。”李总指着设备内部的结构,声音依然不大,“这台是给国内头部封测厂定制的,已经通过验证,下个月交付。目前同类设备,国内只有我们能做。国外的竞争对手,价格是我们的两倍多,服务响应慢。”

    陈默凑近观察窗。设备内部的结构精密而复杂,机械臂、加热平台、视觉定位系统,层层叠叠,像一座微型的工业城市。他问:“技术壁垒在哪?”

    李总想了想。“精度。晶圆封装的位置精度要求是微米级,比头发丝细几十倍。我们的设备能做到行业主流水平,但成本比国外低。核心零部件,一部分自主研发,一部分从日本和德国进口。最关键的视觉定位系统,是我们自己写的算法。”

    “国外会封锁吗?”

    “会。有些核心零部件,他们不卖给我们最先进的型号。所以我们也在自己做替代。进度还行,但需要时间。”

    陈默点头。他转身,看到生产线的一角有一块白板,上面画着甘特图,标注着各个客户的订单进度。他走近看了一眼——客户名单上有几家国内头部封测厂的名字,订单排期已经到了年底。

    “订单饱满。”他说。

    李总点头。“产能跟不上。我们正在扩建二期厂房,明年投产。”

    沈清如站在一台正在运转的设备前,看着操作工人熟练地装夹、启动、检测。她问李总:“工人的技术水平怎么样?”

    “我们自己培训。行业里没有现成的熟练工,因为这套设备是我们独创的。”李总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工程师和技师的配比是1:1,行业内算高的。”

    参观完生产线,李总带他们去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在办公楼二层,不大,能坐十来个人。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这是今天唯一让陈默觉得“被接待”的细节。李总坐在会议桌对面,身后是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次会议的字迹——“NPI-3项目进度”。

    陈默翻开笔记本,开门见山。“李总,我们看了招股书,也看了星海的评分。数字很好,但我们想听您讲——不是讲故事,是讲实话。”

    李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

    “公司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产能。不是订单,是产能。市场比我们预期的来得快,我们扩产的速度跟不上。二期厂房明年才能投产,这期间,我们可能失去一些订单。”

    “最大的竞争优势呢?”

    “技术。我们的设备,国内没有第二家能做。国外的竞争对手,短期内不会大幅降价,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构不成威胁。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的下一代产品也出来了。”

    “管理层的稳定性呢?”

    李总看了一眼窗外。“核心团队跟了我十年以上,没有一个人离职。我们不是靠高薪留人,是靠事情本身。他们知道,这件事有意义。”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李总,招股书里披露,公司从未接受过媒体采访。为什么?”

    李总的目光收回来,看着桌面。沉默了几秒。“事情还没做成,说什么?等做成了,也不用说。”

    沈清如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陈默没有看,但他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座谈会结束后,李总请他们在公司食堂吃午饭。食堂在一楼,和工人一起。午餐是两荤两素一汤,米饭管够。陈默端着餐盘,在李总对面坐下。食堂里没有包间,没有小灶,高管和员工吃一样的菜。李总的餐盘里是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

    “陈总,吃得惯吗?”

    “吃得惯。”陈默夹了一块红烧肉,“比当年在包子铺打工时强多了。”

    李总没有追问。他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别人过去的人。

    午饭后,陈默和沈清如在厂区里走了一圈。办公楼后面有一片空地,堆着建筑材料——那是二期厂房的地基。

    沈清如看着那片空地。“这家公司,和我们以前投过的都不一样。”

    陈默点头。“它不讲故事。但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李总这个人,也不像那些创始人——没有激情澎湃,没有远大愿景。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

    陈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厂房。“清如,这种公司,才是我们想要的。等它被市场发现,股价早已不是这个价。”

    “决定列入核心观察池?”

    “列入。而且,如果有机会,我们会重仓。”

    回程的车上,陈默一直在看笔记本。他翻到他在车间记下的那行字——订单排期到年底。又翻到他在食堂记下的那行字——核心团队十年零离职。

    沈清如侧过脸,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星海。它给了78分,A-。但如果加上‘管理层格局’这个维度,我觉得应该再加5分。”

    “那不就是83分?A?”

    “对。A。”

    “可惜星海读不懂‘管理层格局’。”

    “所以星海是工具,我们才是决策者。”

    车窗外,苏州的郊区在倒退。农田、厂房、高压线塔、远处的城市轮廓。陈默收起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清如,你说,为什么有些公司喜欢讲故事,有些公司只做事?”

    沈清如想了想。“讲故事的公司,怕市场看不懂自己。只做事的公司,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讲的。”

    “哪种更好?”

    “从投资的角度,后者更好。因为当市场终于看懂它的时候,它的股价已经涨了很久了。”

    陈默笑了。“所以,我们要在市场还没看懂的时候,先看懂。”

    “这就是研究创造价值。”

    车子上了高速,向着上海方向驶去。陈默的手机震动了,是林枫发来的消息:“星海对第二批受理企业的初步评分出来了,有一家生物医药公司分数很高,需要人工复核。”

    陈默回了一条:“明天开会讨论。”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留下一抹橙红色的光。

    他想起1992年,自己在上海虹口区的包子铺打工。那时候,他每天要揉几百斤面粉,送几百份外卖。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车里,从苏州回上海,去见一家半导体公司的创始人。

    二十七年了。他从包子铺到投资公司,从手绘K线到AI平台。市场变了,工具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坐在厂房里,听一个不擅言辞的工程师讲他的设备,比在五星级酒店听一个西装革履的创始人讲他的万亿蓝图,更让人踏实。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上海的灯火开始亮起,一颗一颗,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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