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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最难的不是模型,是执行模型的你

    1997年3月12日,星期三,惊蛰已过,春寒料峭。

    上证指数在1100点附近已经盘整了整整六周。像一条冬眠醒来的蛇,在洞口试探着外面的温度,伸出去,缩回来,再伸出去,始终没有真正爬出来。日线图上,K线像一串被压扁的弹簧,在狭窄的区间里反复震荡,成交量一天比一天低。

    陈默坐在中户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万科走势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滴答,滴答,滴答。

    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三天前,他的“双因子模型”对万科发出了卖出信号。信号很明确:股价6.8元,市盈率历史分位达到72%,超过了70%的阈值。按照系统规则,他应该在信号出现的当天卖出。

    他确实卖了。3月9日下午两点十七分,他输入卖出指令:万科A,2000股,市价成交。成交价6.79元。

    这是一笔盈利的交易。他是在去年11月以5.2元买入的,持有四个月,收益率30%。按说应该高兴。

    但今天,万科涨到了7.1元。

    从他卖出到今天,三个交易日,涨幅4.6%。而且是在大盘震荡、多数股票下跌的情况下。

    “小陈,你看万科!”赵建国突然凑过来,指着屏幕,“又涨了!我就说不能卖得太早吧?”

    陈默没说话。他的目光停留在分时图上那条昂扬向上的白线,像一把刀,缓缓刺进他心里。

    “你这系统啊,就是太死板。”赵建国自顾自地说,“市盈率高一点怎么了?万科这种好公司,就应该长期持有!你看深发展,我去年8块买的,现在12块了,50%的收益,我动都没动!”

    他说得眉飞色舞。确实,深发展这波涨得很好,从去年底的9元一路涨到现在的12元,涨幅33%。赵建国重仓持有,账户市值创新高。

    而陈默,因为深发展的市盈率在2月初就触发了卖出阈值(65%分位),已经在6.8元卖掉了。如果持有到现在,多赚23%。

    两笔交易,都“卖早了”。

    “要我说,你这什么双因子模型,该改改了。”赵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好公司,就要拿得住。整天算那些市盈率百分位,有什么用?市场情绪来了,百分位可以从70%冲到90%,你中途下车,后半程的肉就吃不到了。”

    他说完,哼着歌回到自己座位,继续盯盘。

    中户室里很安静。老张在打瞌睡,王阿姨在织毛衣,只有键盘偶尔的敲击声和赵建国兴奋的嘀咕声。

    陈默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系统是对的。市盈率72%分位,意味着历史上只有不到30%的时间比现在更贵。在这个位置卖出,是纪律,是理性,是对风险的敬畏。

    另一个声音说:但万科在涨啊。深发展在涨啊。好公司在好行情里,就应该一直拿着。你那个70%的阈值,是不是太保守了?能不能调到80%?甚至90%?

    他的手移到鼠标上,点开交易软件。

    登录,资金账户,持仓查询。

    空仓。

    自从2月底陆续卖出深发展、万科、青岛海尔之后,他现在100%空仓。现金在账户里躺着,每天只有可怜的活期利息。

    而市场,虽然震荡,但每天都有股票涨停。赵建国上周抓了只“鞍山信托”,三天两个涨停。营业部里最近来了批新面孔,听说都是春节后开户的新股民,带着积蓄冲进来,谈论着“香港回归行情”“跨世纪牛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躁动。陈默闻得出来——和1992年认购证狂潮时相似,和1993年1558点顶峰时相似。那种所有人都在谈论股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赚钱的氛围。

    但他的系统告诉他:空仓。

    因为经过“双因子模型”筛选,现在A股一千多家公司,没有一家同时满足三个条件:基本面7分以上、估值低于50%分位、技术面发出买入信号。

    要么是基本面有问题(很多公司盈利靠非经常性损益),要么是估值太高(市盈率普遍在40倍以上),要么是技术面还在下跌趋势。

    系统像一台冷酷的机器,扫描完全市场后,亮起红灯:无合适标的。

    可是看着别人赚钱,自己空仓,这种感觉……像在盛宴的门外闻着香味,却不能进去。

    下午两点半,万科冲击7.2元未果,回落至7.15元。陈默的心脏跟着股价上下起伏。如果他现在买回来,还能赚0.36元的差价。虽然不多,但至少“参与了”。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输入代码:000002,万科A。

    买入数量:2000股。

    价格:7.15元。

    只要按一下回车,交易就会成交。他就会重新拥有万科,重新回到市场,重新成为“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

    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微微颤抖。

    墙上的“投资体系V2.0”在视线余光里若隐若现。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任何操作必须基于系统信号。禁止凭感觉手动干预。”

    但另一个念头冒出来:系统是人设计的,人应该可以调整系统吧?现在市场环境变了,是不是应该放宽估值阈值?比如从70%调到80%?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对啊,为什么不能调整?系统不是死的,是活的。市场在进化,系统也应该进化。

    陈默收回手,打开Excel文件,找到“双因子模型参数设置”那个工作表。估值卖出阈值那一栏,现在是0.7(70%)。

    他把0.7改成0.8。

    保存。

    然后重新运行模型,对万科进行评估。

    结果变了:市盈率历史分位72%,低于新的阈值80%。万科从“卖出”变成“持有”。如果估值阈值调到80%,他根本不会卖出。

    看,就这么简单。改一个数字,世界就不同了。

    陈默盯着那个0.8,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移动鼠标,点开“撤销”,把0.8改回0.7。

    他关掉Excel,关掉交易软件,站起身,走出中户室。

    他需要透透气。

    走廊里,几个散户正在热烈讨论。一个说:“我亲戚在证监会,说下半年要降印花税!”另一个说:“我听说香港回归前肯定有一波行情,至少看到1500点!”

    陈默低头从他们身边走过,下楼,走出营业部。

    三月的上海,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淡墨素描。四川北路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真实。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经过那家证券咨询公司时,看见门口又排起了队——这次是“香港回归概念股专题报告会”的报名。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脸上都带着期待的光。

    经过茶馆,里面座无虚席。说书人今天不讲三国了,在讲“如何抓住回归行情”。听众们仰着头,眼神专注,像在听圣经。

    陈默继续走,走到苏州河边的步道。这里安静些,只有几个老人在钓鱼。他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

    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随着水流打转,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最终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像极了股市里的资金,像极了那些追涨杀跌的散户。

    他突然想:如果没有系统,他现在会在哪里?大概和茶馆里那些人一样,听消息,跟热点,追逐下一个涨停板。赚过钱,也亏过钱,最终可能像老宁波那样,在一次大的波动中被洗出去。

    系统给了他秩序。但也给了他枷锁。

    当秩序与现实冲突时,是相信秩序,还是相信现实?

    “在这里发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默回头,是老陆。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看样子是刚买菜回来。

    “陆师傅。”

    老陆在他旁边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两个橘子,递给他一个:“尝尝,很甜。”

    陈默接过,慢慢剥开。橘子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带着初春的生机。

    “遇到问题了?”老陆也剥着橘子,语气平静。

    陈默把万科和深发展的事说了,还有自己想调整参数的冲动。

    老陆听完,沉默地吃了几瓣橘子,才缓缓开口:“你知道‘后视镜偏差’吗?”

    陈默摇头。

    “就是开车时总看后视镜,以为能看到前面的路。”老陆说,“在投资里,就是根据已经发生的结果,去质疑当初的决策。比如你现在看到万科涨了,就觉得卖出错了。但如果万科跌了呢?你会觉得卖出对了。”

    他顿了顿:“问题是,你在卖出的时候,不知道它会涨还是会跌。你只能根据当时的信息做决策。”

    “可我的阈值可能太严了……”陈默说。

    “可能。”老陆点头,“但你现在想调整阈值,是因为万科涨了。如果万科跌了,跌到6块钱,你会想调整阈值吗?不会,你会觉得阈值设得很好。”

    陈默愣住了。

    是啊,如果万科跌了,他根本不会想调整系统,只会庆幸自己卖得及时。现在想调整,纯粹是因为“卖早了”带来的心理不平衡。

    这不是理性思考,这是情绪驱动。

    “体系的威力,不在于每次都正确。”老陆看着河面,声音很轻,“而在于长期一致性地执行。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只有一致性,才能让概率发挥作用。”老陆转过头,看着他,“你的系统,本质上是一套概率规则——在什么条件下买入,赢的概率更大;在什么条件下卖出,避免亏损的概率更大。但概率,需要足够多的样本才能显现。”

    他用手比划:“一次交易,可能对,可能错。十次交易,对错可能还是随机。但一百次、一千次交易后,如果你的系统真的有优势,那么整体结果就会偏向盈利。”

    “但如果系统本身有缺陷呢?”陈默问,“比如估值阈值确实设得太严,让我错过了很多机会?”

    “那就通过回测来优化,而不是凭感觉调整。”老陆说,“你可以用过去十年的数据测试,看70%、80%、90%哪个阈值长期收益更好。但记住——测试要用历史数据,不能用现在的结果倒推。”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投资最难的不是构建模型,是执行模型。因为模型不会恐惧,不会贪婪,不会后悔。但你会。”

    陈默也站起来:“那我该怎么……控制这些情绪?”

    “承认它们存在。”老陆说,“然后,用规则约束它们。就像给野马套上缰绳,不是消灭野性,是引导野性。”

    他从布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撕下来递给陈默:“这是我很多年前抄的一段话,送给你。”

    陈默接过。纸上用钢笔工整地写着:

    “投资者最大的敌人不是市场,是自己。不是无知,是明明知道却做不到。真正的投资智慧,是把正确的原则变为习惯,让习惯代替思考,让纪律战胜情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与陈默共勉——陆。”

    陈默看着这张纸,眼睛有些发热。

    “谢谢陆师傅。”

    “回去吧。”老陆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当你怀疑系统时,先问自己:是我的情绪在说话,还是理性在说话?”

    老人拎着布袋慢慢走了,背影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单薄,却异常坚定。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看远处营业部的大楼。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回到中户室时,已经下午三点五十,快收盘了。万科收在7.12元,深发展收在12.3元。如果他没卖,现在账户会多出几千块利润。

    但他没有再打开交易软件。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Word文档,标题输入:“交易日志——1997年3月12日”。

    然后,他开始写:

    今日观察:

    1. 万科股价突破7元,较卖出价上涨4.9%

    2. 深发展股价突破12元,较卖出价上涨21%

    3. 大盘震荡,成交量萎缩

    情绪记录:

    · 强烈后悔卖出过早

    · 冲动想修改系统参数(估值阈值从70%调至80%)

    · 看到他人盈利产生焦虑

    · 空仓状态下感到“被市场抛弃”

    理性分析:

    1. 卖出决策基于系统规则,当时信息下是正确决策

    2. 股价上涨是事后结果,决策时不可知

    3. 修改参数若基于单次结果,是典型的“后视镜偏差”

    4. 系统需要一致性测试,长期有效性比单次正确更重要

    行动记录:

    · 未进行任何手动交易

    · 未修改系统参数

    · 通过写作梳理情绪,恢复理性

    今日领悟:

    信任体系,就是信任逻辑和概率,而非信任自己的瞬时判断。

    投资是长跑,不是短跑。一次“卖早”或“买早”不影响最终结果,只要系统长期有效。

    最难的不是构建体系,是当体系与现实冲突时,依然坚守体系。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默长出一口气。

    他感觉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收盘了。上证指数最终收在1098.76点,微跌0.3%。中户室里,赵建国在计算今天的收益,王阿姨在收拾毛线,老张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家。

    陈默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经过赵建国座位时,赵建国叫住他:“小陈,明天有个内部交流会,来不来?有几个大户分享经验。”

    “不了,我明天有事。”陈默说。

    “又去研究你那系统?”

    “嗯。”

    赵建国摇摇头,没再劝。

    走出营业部,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四川北路上,给街道镀上一层暖色。陈默没有直接回亭子间,而是去了外滩。

    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岸陆家嘴的工地。东方明珠塔已经矗立在那里,金茂大厦还在建设,塔吊林立,一片繁忙。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和春天的气息。

    陈默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浦东还是一片荒凉。现在,高楼拔地而起,资本市场也在蓬勃发展。

    而他自己,从那个看着K线图眩晕的少年,到现在有了自己的投资体系,有了量化的标准,有了回测的验证,今天,又经历了一次重要的心性考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市场会有更大的牛市,更惨的熊市,更复杂的震荡市。他的系统还会面临更多挑战,还会出现更多“卖早”“买早”的情况。

    他还会焦虑,还会怀疑,还会冲动。

    但只要他记得今天——记得在冲动想修改参数时停下来的那一刻,记得老陆说的“一致性”,记得自己在交易日志里写下的“信任逻辑和概率”——那么,他就能走下去。

    因为投资的终极修行,不是找到圣杯,而是驯服自己。

    不是战胜市场,是战胜内心那个贪婪、恐惧、后悔、冲动的自己。

    而系统,就是那根驯马的缰绳。

    天色渐暗,外滩的灯光次第亮起。陈默转身,沿着中山东一路慢慢走回去。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新芽已经隐约可见。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在这个春天的傍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蜕变。

    从“知道”到“做到”的蜕变。

    从“理解系统”到“成为系统”的蜕变。

    回到亭子间,他打开灯,看着墙上那三张纸:双因子模型、量化标准、投资体系。

    它们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三面旗帜,像三个誓言。

    陈默走过去,用手轻轻抚过纸面。

    然后,他在“投资体系V2.0”的最下方,用红笔加了一句话:

    “本体系的最大风险:执行者的情绪。应对方法:写交易日志,区分情绪与理性,坚守一致性。”

    写完后,他退后两步,看着这句话,点了点头。

    是的。最难的不是模型,是执行模型的你。

    而今天,他赢了。

    赢了自己。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的股市故事还在继续,牛市熊市还在轮回,人们还在贪婪与恐惧中挣扎。

    但在这个小小的亭子间里,一个年轻人刚刚明白:

    真正的投资,从征服自己开始。

    而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用系统,用纪律,用一颗经过淬炼的心。

    直到,成为市场里,那少数真正活下来、并且活得很好的人。

    第九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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