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将第一批五千百姓护送至弋阳郡北境,交予韩晃派来的接应兵马。韩晃亲自率两千步卒在官道上等候,见百姓扶老携幼迤逦而来,连忙命人烧水煮粥、搭建临时窝棚。弋阳郡经过一年多屯田开荒,粮食储备充裕,安置这批百姓绰绰有余。
韩晃走到祖昭面前,抱拳道:“祖将军,此番深入敌境,以一千骑缠住石闵十日,又以步骑合击败其精锐。这等胆略,韩某佩服。”
祖昭扶住他的手臂。“韩将军不必过誉。百姓虽然救出来了,但后续还有数批。赵军掳了七千户,这才救出不到两千户。剩下的还在路上。”
韩晃点头。“将军打算如何?”
“休整一日,继续北上。”
祖昭的骑兵在野狼沟与葫芦口连番激战,伤亡百余,战马损失数十匹。他从弋阳的备用马匹中补充了战马,又将伤兵留在弋阳休养,从韩晃的部队中挑选了百余名精壮补入骑兵。刘虎的步卒十日急行军后又投入激战,疲惫不堪。祖昭让刘虎率三千步卒留守弋阳北境,负责安置百姓、巩固防线,自己带两千步卒和九百骑兵继续北上。
临行前,祖昭将一封军报送往鸡鸣岭。军报中详述了桐柏山北麓之战的过程,请求韩潜继续钉在鸡鸣岭上,牵制石鉴,不让他分兵南下干扰救援行动。
一切安排妥当,祖昭翻身上马。
与此同时,邾城以西,赵军中军大帐。
夔安踞坐案后,面前摆着石闵的军报。军报写得很简短,只说在桐柏山北麓遭遇祖昭所部,百姓被劫走,所部乞活军折损数百,已退守义阳待命。夔安将军报放下,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张貉、李农、李菟皆在。石闵立于末位,面色阴沉。帐中的气氛有些微妙。几名羯将看向石闵的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石将军。”张貉拖着长腔开口,“你带的是乞活军,是陛下最精锐的部队。祖昭不过千余骑兵,你以同等兵力对阵,不但没能吃掉他,反倒被他劫了百姓、折了兵马。这仗,是怎么打的?”
石闵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夔安。“末将轻敌,中了祖昭的调虎离山之计。愿受军法。”
张貉嗤笑一声:“调虎离山?祖昭在你面前晃了十天,你便让他晃了十天。夔大都督让你率乞活军来牵制韩潜,你却连几个百姓都看不住。石将军,打仗不是只凭陛下一句‘此子可造’便能打好的。”
这话已是公然嘲讽石闵靠石虎的宠信才得以统兵。帐中几名羯将低声笑了。石闵握紧双拳,指节捏得发白,但他没有发作。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是靠石虎养孙的身份才爬到这个位置。没有人提辽东断后,没有人提他独自断后让全军而还。他只打了一次败仗。
夔安抬手。帐中安静下来。
“够了。”夔安的声音苍老而平静,“祖昭此人,当年他不过弱冠,便能在淮水全歼三千羯骑精锐。石将军轻敌中计,固然有失。但你们扪心自问,换成你们,能在桐柏山北麓缠住乞活军十日十夜?”
无人应答。张貉别过脸去。
夔安继续道:“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汉东七千户百姓,第一批被劫了,后续还有三万余人在路上。祖昭既然出手了,便不会只劫一批。”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传令。后续所有百姓集中押送,不再分批。将义阳以西、随县、安陆各处的百姓全部集中到义阳,合兵一处,由得力将领统一押送,取道桐柏山北麓,经颍川北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这一次,老夫给他五千精骑。不是一千,是五千。”
诸将神色一凛。
夔安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一人身上。“李菟。”
李菟出列。他今年不到二十,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戾气,是后赵军中极年轻的将领。此次南征,他率三千轻骑绕到邾城上游烧毁沿江渡船,断了毛宝的退路,为攻破邾城立下首功。他抱拳道:“末将在。”
“你率五千精骑,护送百姓北上。记住,你的任务是护送。遇到祖昭,打退即可,不必追击。”
李菟嘴角微微一扯。“大都督放心。祖昭若敢来,末将便让他知道,我大赵的骑兵不止乞活军。末将只需三千骑正面压上,两千骑两翼包抄,一次冲锋便把他碾碎。”
夔安看了他一眼。“祖昭不是靠硬冲能碾碎的。此子用兵诡诈,极善疲敌骚扰。你需多派斥候,留意侧翼,防备偷袭。百姓走不快,你便慢慢走,不急。只要百姓到了邺城,他便输了。”
李菟抱拳:“末将明白了。”
散帐后,石闵独自走出帐外。月光下,他的面孔阴沉如水。朱保凑上来,低声道:“将军,李菟那小子不过烧了几条船,便敢在大都督面前这般狂妄。他哪里知道祖昭的厉害。”
石闵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良久,他将双刃矛狠狠插在地上。“让他去。”
数日后,义阳以北官道。
李菟的五千精骑押着一万余百姓,浩浩荡荡向北行进。队伍绵延十余里。壮丁被绳索串成一列,妇孺被驱赶着走在中间,老人走不动便遭鞭打。路旁倒伏的尸首已无人掩埋,野狗在尸堆间徘徊。李菟策马立于道旁高地,望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嘴角带笑。
“祖昭。你不是擅长疲敌骚扰吗?”他喃喃道。
当晚,队伍在一处叫青石沟的地方宿营。李菟将五千骑兵分作五营,各守一方,将百姓圈在中央。营外布设明暗哨卫,巡逻队沿营地边缘来回走动。
然而骚扰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子时,北营外围忽然响起尖锐的呼哨声。李菟从帐中冲出,只见北营外火光闪烁,数十支火箭落在营帐上,引燃了几顶帐篷。赵军骑兵仓促应战,追出营去,黑暗中只捡到几只空箭壶。
第二夜,南营。第三夜,东营。一连骚扰了三夜。李菟被折腾得疲惫不堪,眼中布满血丝。他明明放了数倍于往日的斥候,可那些北伐军的斥候像鬼魅一般,总能找到哨卫的缝隙钻进来。
第四夜,骚扰忽然停了。
李菟一夜未眠,坐在营火旁等了一整夜。等来的却是黎明时分一骑斥候的急报。队伍后方十里处,发现北伐军步卒的踪迹,人数不下两千。李菟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终于来了。”
他留下两千骑守营看住百姓,自率三千精骑向后方扑去。祖昭的两千步卒在官道上列阵迎敌。长矛如林,陌刀闪烁。李菟的三千精骑呼啸而上。两军交锋,杀声震天。激战正酣之际,官道两侧的山坡上忽然冒出无数火把。祖昭的九百骑兵从埋伏处杀出,两翼包抄,箭雨如蝗。
李菟脸色大变。他意识到自己也中了埋伏。但他没有石闵那般沉稳。眼见骑兵被夹击,他慌了神,仓促下令撤退。三千精骑在箭雨中溃退,自相践踏,死伤枕藉。
与此同时,赵孟带着八百步卒趁夜摸进青石沟。留守的两千赵军骑兵被后方的喊杀声吸引,防备松懈。赵孟带人割断拴百姓的绳索,将他们从一条干涸的泄洪沟中悄然引出。
当李菟狼狈退回青石沟时,沟中已空无一人。万余百姓,全部消失。他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