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祖昭刚起身,宫里的内侍便到了驿馆。
“祖将军,陛下有旨,召将军入宫伴驾。”
祖昭换上朝服,跟着内侍进了台城。这次没有走太极殿,而是绕过后宫,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树,浓荫蔽日,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子已经码好。
司马衍坐在石桌旁,一身常服,未戴冠冕,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对着棋盘出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
“来了?坐。”
祖昭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
司马衍把黑子往棋盘上一丢,笑道:“许久没跟你下棋了,也不知道你的棋艺荒废了没有。”
祖昭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臣在寿春偶尔也下,只是对手不多。”
司马衍跟着落下一子,随口道:“跟谁下?吴猛?”
祖昭点头:“吴校尉的棋路很野,不讲章法,倒也有几分意思。”
司马衍笑了:“野路子也有野路子的好处,出其不意。”
两人你来我往,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悦耳。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衬得这庭院越发幽静。
下了十几手,司马衍忽然开口。
“阿昭,你觉得石虎会忍多久?”
祖昭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一子。
“依臣之见,不会太久。”
司马衍点点头,也落下一子。
“朕也是这么想的。三千羯人精锐全军覆没,石虎此人睚眦必报,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朕猜石虎很可能已经在调兵了。”
祖昭抬起头,望着司马衍。
十七岁的天子,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锐利。他捏着棋子的手很稳,目光也很稳,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陛下以为,石虎会从何处下手?”
司马衍沉吟片刻,道:“石虎南侵,无非三个方向。荆州、淮南、扬州。”
祖昭点头:“陛下圣明。”
司马衍摆摆手:“少来这套。朕问你,你觉得石虎会攻哪里?”
祖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落下一子,才缓缓道:“臣以为,淮南。”
司马衍挑眉:“为何?”
祖昭指着棋盘,仿佛那上面就是舆图。
“荆州有庾太尉坐镇,武昌兵精粮足,陶侃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石虎想从荆州打开缺口,不容易。”
司马衍点点头。
祖昭继续道:“扬州是朝廷腹地,建康所在。石虎若攻扬州,等于直捣中枢。可他若要攻扬州,必须先过盱台、广陵,那里有重兵把守,水师也在。他就算打过来,也是孤军深入,补给困难。”
司马衍若有所思。
祖昭落下最后一子,道:“唯有淮南。寿春在淮水之南,是北伐军的大本营。石虎在寿春吃了亏,三千精锐折在那里,他必然要找回场子。再者,寿春若破,淮西门户大开,顺势而下可取合肥,渡江可逼建康。石虎若真想南侵,淮南是必争之地。”
司马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棋下得,跟打仗一样。每一步都算好了后手。”
祖昭低头看棋盘,才发现自己已经落了下风。司马衍的黑子围成一片,把他的白子困在中间,进退不得。
“陛下的棋艺,精进了许多。”
司马衍笑道:“朕在这宫里,别的做不了,也就下下棋、读读书。四年了,总得有点长进。”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说淮南是主攻方向,朕也这么想。那朕问你,若石虎真的倾巢而来,北伐军顶得住吗?”
祖昭沉吟片刻,道:“若只是淮南一路,北伐军有信心挡住。”
“若是三路齐来呢?”
祖昭抬起头,目光沉稳。
“那就需要荆州和扬州的支援。三路联防,互相策应,方有胜算。”
司马衍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荆州有庾亮,扬州有郗鉴。这两人……”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祖昭明白他的意思。
庾亮和郗鉴,一个是太尉,一个是司空;一个坐镇上游,一个扼守京口。两人都是重臣,都有兵权,可偏偏互相看不顺眼。庾亮觉得郗鉴倚老卖老,郗鉴觉得庾亮专权跋扈。这些年两人明里暗里较劲,朝堂上的人都知道。
司马衍站起身,走到槐树下,负手而立。
“朕有时候想,若是他们能像你和吴猛那样,一个下棋一个陪练,该多好。”
祖昭也站起来,轻声道:“陛下,庾太尉和郗司空,都是国之柱石。他们虽然有些嫌隙,可在大是大非上,不会含糊。”
司马衍回过头,看着他。
“你就这么信他们?”
祖昭道:“臣信的是,他们都不想看着大晋亡了。”
司马衍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你这话,倒是实在。”
他走回石桌旁,又拿起一枚棋子。
“朕会尽力。庾亮那边,朕去说。郗鉴那边,朕也去说。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石虎来了,他们得动。”
祖昭点头:“陛下圣明。”
司马衍摆摆手:“别总说圣明不圣明。朕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寿春?”
祖昭道:“三日后。”
司马衍点点头,落下最后一子。
“那今日,就好好陪朕下几盘。”
祖昭低头看棋盘,发现自己的白子已经被杀得片甲不留。
“陛下的棋艺,臣甘拜下风。”
司马衍哈哈大笑,把棋子一推。
“再来!”
日头渐渐升高,槐树下的阴凉一寸寸移动。两人一盘接一盘地下,有时沉默不语,有时低声交谈。内侍送来茶点,又悄悄退下,不敢打扰。
下了四五盘,司马衍忽然问:“阿昭,你昨日去了司徒府?”
祖昭手上一顿,点头道:“是。”
司马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笑意。
“听说,你在谢府诗会上作了一首诗,惊艳四座?”
祖昭道:“信口胡诌,不值一提。”
司马衍摆摆手:“朕可听说了,‘玉弓欲挽山河碎,铁骑曾踏塞云残’,这两句,朕喜欢。有气魄。”
祖昭垂首:“陛下过奖。”
司马衍忽然压低声音,笑道:“朕还听说,你在谢府替王嫱出了头,把吴郡张氏那几个说得哑口无言?”
祖昭脸上微微一红,强撑着镇定。
“不过是看不过眼,说了几句公道话。”
司马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阿昭,你上阵杀敌都不脸红,怎么一说起这个,就露了怯?”
祖昭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司马衍笑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道:“王嫱是好人家的女子,配得上你。王司徒那边,朕会替你说几句话。”
祖昭心头一热,起身行礼:“谢陛下。”
司马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谢什么?朕又不帮你提亲。”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朕小时候,总想着长大以后如何如何。可真长大了,才发现很多事情,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他望着棋盘上错落的棋子,轻声道:“你是朕的阿昭,可朕也不能事事替你出头。有些事,得你自己去争,自己去拼。”
祖昭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十七岁的天子,坐在槐树下,说着这些老成持重的话。他的肩膀还很单薄,可已经扛起了整个天下。他想要支持北伐,想要收复失地,可朝堂上有江南世家掣肘,地方上有庾亮和郗鉴互相牵制。
他能做的,不过是坐在这个院子里,下下棋,读读书,然后尽力去调和那些他调和不了的人。
祖昭忽然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衍看着他:“讲。”
“陛下不必事事亲为。”祖昭道,“庾太尉和郗司空,都是聪明人。石虎若真的南侵,他们自然会明白,不联手就是死。陛下只需点一点,不必用力。”
司马衍若有所思。
祖昭继续道:“至于江南世家,他们不愿打仗,不愿北伐,可他们也不愿看到胡人过江。若石虎真的打过来,他们比谁都急。”
司马衍忽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让石虎替朕去吓唬他们?”
祖昭也笑了:“陛下圣明,臣可没这么说。”
司马衍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笑完了,他站起身,走到祖昭面前。
“阿昭。”
祖昭起身,垂手而立。
司马衍望着他,目光认真。
“朕答应你,石虎若真的南侵,朕一定让庾亮和郗鉴动起来。你只管在寿春守住,别让胡人过淮水。”
祖昭郑重行礼:“臣遵旨。”
司马衍拍拍他的肩,笑道:“行了,别这么严肃。再下一盘,这次朕让你三子。”
祖昭坐回去,拿起白子。
两人又下了起来。槐树上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盘,下了很久。
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悦耳,像这夏日里难得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