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炸和孙承宗在英国公府住下了。
张维贤安排得周到,前院收拾出两个清静的跨院,分别给王炸和孙承宗住,亲卫们也有妥善安置。至于那十二只猴子,被暂时安顿在后花园一个空着的暖房里,孙悟饭负责看管,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偶尔有几声猴叫传出来,给这肃穆的公府增添了几分……奇特的生气。
府里最高兴的,除了小世泽,就要数张维贤的正妻,老国公夫人了。
老夫人今年也该有五十多岁了,可看起来,最多像四十出头,头发乌黑油亮,脸上皱纹很少,皮肤也透着光,说话中气足,腿脚利索,前两年偶尔还犯的腰疼毛病也好久没犯了。这一切,都归功于王炸当初送来的那些“面包果”。
英国公府是最早一批得到面包果的勋贵之一。老国公觉得自己精神头足了,骑马上朝都不怎么累。老夫人变化更大,眼角的皱纹一天天变淡,花白的头发慢慢转黑,连年轻时生小世泽他爹落下的怕冷毛病也好了不少。哪个女人不爱美?哪个女人不想自己年轻些?老夫人简直是喜出望外,对送来这“仙果”的王炸,那是打心眼里感激,觉得这小伙子怎么看怎么顺眼,比亲儿子还亲。
这次王炸又来府上,老夫人高兴得不得了,亲自张罗着厨房准备饭菜,一定要做最拿手的招待。她拉着王炸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念叨:“瘦了,瘦了,在关外风吹日晒的,可遭罪了。这回可得在府里好好补补,我让他们炖了老参鸡汤,你得多喝几碗!”
王炸被老太太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声说“老夫人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
老夫人越看王炸越喜欢,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念头就又活泛起来了。她想起上次王炸来府上,她就提过要给他说门亲事,结果被这小伙子嘻嘻哈哈糊弄过去了。这次可不能再让他跑了!
她也知道王炸在关外跟那个蒙古贝勒的女儿海兰珠好上了,好像连孩子都有了。可老夫人私下琢磨,那毕竟是蒙古女子,还是敌酋之女,虽说现在归顺了,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没拜堂没成亲,算怎么回事?王炸现在是什么身份?灭金候!朝廷的大功臣,皇上面前的红人,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这样的好儿郎,怎么能没个正儿八经的夫人主持中馈?那个海兰珠,就算接回来,做个侧室也就罢了,正妻的位置,还得是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好人家闺女才行。
想到这里,老夫人坐不住了。晚上,等张世泽睡了,她拉着张维贤在房里说悄悄话。
“老爷,你看王侯爷,这次立了这么大功劳,回京肯定要受重赏,年纪轻轻就封侯拜将,可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正经夫人都没有,像什么话?”老夫人一边给张维贤捏着肩膀,一边说。
张维贤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养神,闻言“嗯”了一声:“他不是跟那个蒙古女子……”
“那算什么呀!”老夫人打断他,“没名没分的,还是个蒙古人。王侯爷如今身份不同了,屋里没个像样的女主人怎么行?传出去也不好听。再说了,那女子远在关外,又有了身子,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京城。侯爷一个人在京城,总得有人照顾。”
张维贤睁开眼,想了想。他不是老夫人那种纯粹出于关心和喜爱的想法,他想得更深一些。王炸如今圣眷正隆,手握强兵,本身能力又强得离谱,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如果能跟他结亲,对英国公府来说,绝对是稳固地位甚至更进一步的大好机会。这是真正的强强联合。以前他还觉得王炸出身低,现在谁还敢提这个?战功就是最好的出身。
“夫人的意思是……”张维贤看向老妻。
“我上次就想给他说媒,被他混过去了。这次可不能由着他。”老夫人见丈夫不反对,来了精神,“咱们张家,旁支里适龄的姑娘总有吧?挑一个品貌俱佳、性子好的,过继到咱们名下,认作女儿,再许给王侯爷,这不就是亲上加亲?王侯爷对之极有救命授艺之恩,对咱们府上也有大恩,咱们把最好的姑娘嫁给他,也显得咱们诚心不是?”
过继本家侄女认作女儿,再嫁出去,这是高门大户联姻时常用的手段,既能确保姑娘出身“高贵”,符合门第,又能让姻亲关系更加紧密。张维贤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夫人此言有理。王炸此人,重情义,并非攀附权贵之辈。若以寻常勋贵女子许之,他未必看得上眼,反而显得咱们市恩。若以咱们‘女儿’的身份出嫁,既有体面,又全了情分。只是这姑娘人选,须得仔细斟酌,务必人品端方,容貌出众,性子也要柔顺懂事才行。王炸那小子,看着随和,骨子里傲得很,一般的庸脂俗粉,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老夫人见丈夫同意,喜上眉梢:“这个你放心,我早就琢磨过了。咱们本家三叔公那一支,有个孙女,名叫清婉,今年刚满十七。那孩子我见过几次,真是没得挑!模样就不用说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比她更齐整的姑娘,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性子也好,温柔娴静,知书达理,针线女红样样出色,还读过些诗书,不是那等轻狂浮躁的。前两年及笄后,来说媒的都快把她家门槛踏破了,有侯爵家的公子,有尚书家的少爷,可这丫头心气高,一个都没点头,说是要找个……找个她看得上眼的英雄人物。她爹娘宠她,也由着她,这不就耽搁到现在。咱们若是开口,过继到名下,再许给王侯爷这样的少年英雄,想必那孩子自己也是愿意的。”
张维贤对那个本家侄孙女有点印象,似乎确实是个极出色的。他点点头:“既然夫人觉得好,那便去办。先跟她父母透个气,若他们同意,就把清婉接进府来住些日子,也让她和王炸见见面。此事不宜张扬,先私下里进行。”
老夫人连连答应,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人、准备见面、置办嫁妆等一系列事情了。她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王炸那孩子要人才有人才,要本事有本事,现在是侯爷,以后说不定能封公!清婉嫁过去,就是侯爷夫人,甚至是国公夫人!英国公府也能和王炸绑得更紧,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第二天,老夫人就派人悄悄去本家三叔公府上接人。那边一听是英国公夫人要接清婉小姐过府小住,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很快,一顶小轿就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了英国公府。
又过了两日,老夫人瞅了个机会,孙承宗被宫里叫去议事,王炸在花园里看张之极教小世泽练武。她带着一个姑娘,笑吟吟地走了过去。
“侯爷,练着呢?”老夫人招呼道。
王炸回头,看见老夫人,忙拱手行礼:“老夫人。之极在教世泽扎马步,我看着玩玩。”
他的目光很自然就落在了老夫人身边那位姑娘身上。只一眼,王炸就觉得眼前一亮。
这姑娘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袄裙,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比甲,身量高挑,体态轻盈。乌黑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朵珠花和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鼻梁挺秀,唇色嫣红。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方素绢,气质沉静温婉,仿佛一株空谷幽兰,与这国公府花园的精致富贵颇有些不同,却更显得脱俗。
王炸自认见过不少美女,海兰珠的美是明艳野性带着泼辣,别有一番风韵。可眼前这姑娘,是一种纯然的中原闺秀之美,清丽绝伦,我见犹怜。尤其是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人时,清澈得像山涧泉水,又带着一丝羞涩,很快又垂下去,长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
“侯爷,这是老身本家的一个侄孙女,名叫清婉。她父母出远门探亲,托我照看几日。清婉,还不快见过灭金候王侯爷。”老夫人笑着介绍,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姑娘。
张清婉上前半步,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得像春风吹过柳梢:“清婉见过侯爷。”
王炸有点愣神,直到张之极在旁边轻轻咳嗽一声,他才反应过来,赶紧虚扶一下:“张小姐不必多礼。”
他心里有点犯嘀咕。老夫人这“本家侄孙女”来得也太巧了,而且这姑娘……长得是不是太好看了点?他隐约觉得,老夫人看自己和看这姑娘的眼神,有点不太对劲,那笑容里好像藏着点什么。
老夫人像是没看见王炸的疑惑,很自然地说道:“清婉这孩子,平时就喜欢看看书,写写字,闷在屋里。侯爷是见过大世面的,不如带她在花园里走走,说说话,也让她开开眼界。”
王炸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果然又是这一套!上次就想给他做媒,这次直接把人领到面前了。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推脱,比如还要去指点小世泽武功,或者要去看看猴子,或者干脆说自己肚子疼。
可看着老夫人那殷切期待的眼神,再看看旁边张之极一脸“师父你自求多福”的表情,还有那位张清婉姑娘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不安地绞着手中绢帕的小动作……王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见就见吧。反正就是说几句话,又不会少块肉。再说,这姑娘……确实挺养眼的。王炸心里那点来自现代的灵魂,对“多找几个老婆”这种事,确实没什么心理负担,只要情投意合,你情我愿就行。海兰珠那边,他也没打算辜负,到时候一起接来,想必……嗯,以海兰珠的性子,可能会有点小麻烦,但总能解决。
“咳,那……就逛逛吧。”王炸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然地说。
老夫人脸上笑开了花,连忙说:“那你们聊,你们聊。之极,世泽,跟我来,奶奶那里有刚做好的桂花糕。”
张之极同情地看了自己师父一眼,抱起还在扎马步的儿子,跟着老夫人赶紧溜了。花园小径上,就剩下王炸和张清婉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张清婉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了。王炸挠挠头,看看天,看看地,最后没话找话:“那个……张小姐,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啊?”
张清婉声如蚊蚋:“回侯爷,胡乱看些诗词,还有《女诫》、《列女传》……”
“哦……”王炸对这些不太懂,只好换个话题,“这花园景致不错哈,那边假山是太湖石吧?”
“是……听说是前朝从江南运来的。”张清婉小声答道,终于微微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王炸一眼,又赶紧垂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如玉的脸颊和纤长的脖颈上,镀上一层柔光。王炸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姑娘,真是……好看得有点过分了。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眼睛都不瞎吧?就没人来提亲?
他当然不知道,来提亲的人确实很多,差点把她家门槛踏破。只是这位张清婉小姐看着柔顺,实则极有主见,对那些倚仗父荫、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看不上眼,一心仰慕那些为国为民的真正英雄人物。她父母疼爱女儿,也舍不得随便嫁了,便以女儿还小为由,一一婉拒。那些提亲的,有公侯家的,有尚书侍郎家的,来头都不小,但张维贤身为英国公,在勋贵中地位尊崇,他本家兄弟的女儿不愿嫁,别人也不敢过分逼迫,这才让张清婉一直留到现在。
而此刻,这位让京城无数贵公子求而不得的姑娘,正站在大明最年轻的侯爷,战功赫赫的灭金候面前,心如鹿撞,脸颊发烫,连呼吸都有些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