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正跟儿子张之极站在土坡后面说话,张之极指着地上捆成一串的那几个俘虏:
“爹,这几个都是从范家地道钻出来的,有俩女人像小妾,还有管家、账房,还有个半大小子。咋弄?要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维贤摆摆手:“不可。为父打算把他们带回京,关进诏狱,好好审一审,拿到口供画押,然后禀明皇上,由皇上圣裁。”
张之极奇怪地挠挠头:“我师父不是说……这次不用审问,不留活口吗?爹你这趟来,师父说你们是来打……打……”
他拍了拍脑袋上戴着的绿色作战头盔,使劲回想王炸当时用的那个词。
张维贤纳闷地看着儿子:“打什么?”
“啊!对了!”张之极眼睛一亮,“师父说,你们是来打酱油的!爹,你既然是来打酱油的,咋还带着这些累赘回去?多麻烦。”
张维贤被儿子这话噎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心里嘀咕:这位侯爷都教的啥词儿?打酱油?我还打醋呢!
他摇摇头,把儿子拉到跟前,低声解释:
“儿啊,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当今皇上……性子多疑,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次咱们抄了晋商八大家,动静太大。
把人犯和口供带回去,白纸黑字,铁证如山,皇上看了,才能彻底放心,知道咱们不是滥杀,而是为国除害。
省的日后有人搬弄是非,让皇上对侯爷……生出什么不好的想法。”
张之极听了,撇撇嘴,心里想:我师父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才不怕皇上怎么想呢。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
这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牲口叫唤从西门方向传来,中间还夹杂着手电筒的光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乱晃。
父子俩抬头看去,知道是王炸他们出来了。
张维贤和张之极赶紧迎了上去。
王炸翻身下马,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走过来一拍张维贤的肩膀:
“张老头!妥了!咱们这次可发大财了!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赶紧找个背风隐蔽的地方,咱们好好分分赃!见者有份!”
张维贤嘴上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王炸身后看。
除了跟着出来的几百号战士,就是那些被赶出来的骡子、马、骆驼、驴,牲口背上都光秃秃的,啥也没驮。
他心下疑惑:不对啊,按说抄了八大家,金银货物堆积如山,怎么一点没见着?
难道……这些牲口是金子做的?这想法太荒唐,他自己都摇了摇头,压下疑惑,翻身上马,跟着王炸往南边走去。
张之极也上了马,但他回头看了看,没看见窦尔敦和赵率教,便问王炸:
“师父,窦大哥和赵大叔他们呢?没跟您一块出来?”
王炸骑在马上,随口回道:
“你赵叔腿脚快,带着人早跑到前面,找合适地方安营扎寨,准备埋锅造饭了。
窦尔敦那小子收拾完尾巴,也该出来了。
你去告诉姜名武,让他那帮假鞑子也赶紧收队,别演了,撤!”
“得令!”张之极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去找还在城外咋咋呼呼的姜名武那帮人。
窦尔敦这边,正蹲在离兵营不远的一堵矮墙后头,嘴里嚼着根草茎。
一个传令兵猫着腰跑过来:“窦头儿!侯爷他们已经出城了,让咱们也撤!”
“知道了!”窦尔敦吐出草茎,端起手里的五六半,对着兵营里那些偶尔动一下的人影,也不怎么瞄准,扣动扳机,“哒哒哒”就是一个短点射。
“啊!”
“妈呀!”
兵营里传来几声模糊的惨叫和惊呼,也不知道打没打中,反正动静是又起来了。
窦尔敦咧嘴一笑,大手一挥:“行了,热闹凑够了!兄弟们,撤!”
他手下那三十来号人,立刻按照平时练的,交替掩护,弓着腰,利用各种掩体,快速向西门方向移动。
等离开兵营百十步远,到了安全距离,一个个立刻直起腰,甩开膀子,撒丫子就朝着洞开的西城门狂奔而去,那速度,比来的时候可快多了。
王炸他们骑马往南走,一路没停,跑出去老远。
天都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山梁上冒出头,金灿灿的光照在还带着晨露的草叶上。
身后早就看不见张家口堡的影子,连炊烟都望不见了。
一直跑到快接近洋河边的一片山脚下,前面带路的赵率教才示意停下。
这里地势有点起伏,背靠着一片长满灌木的小山包,前面是洋河的一条小支流,还算隐蔽。
赵率教已经带着先到的人手开始搭建帐篷,砍了些树枝简单围一下。叮叮当当的声音和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王炸勒住马,让马慢慢溜达着喘口气。
他们骑的这些吃过面包果的神驹,跑了一路跟没事儿一样,只是身上出了层薄汗,喷着响鼻,精神头还足。
可张维贤带来的那两千京营骑兵就惨了。
他们的马虽然也算不错,但跟王炸的没法比,这一路急奔,好多马都累得口吐白沫,浑身汗如水洗,四条腿直打颤。
不少骑兵心疼得不行,赶紧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慢慢遛,有的还拿出水囊给马喂水,拍着马脖子低声安抚。
“侯爷,您这马……可真是神了。”一个京营的千总看着王炸手下那些战士骑着依旧精神抖擞的战马,忍不住羡慕道。
王炸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亲兵。
众人来到临时营地中间,赵率教走过来,扔给王炸和张维贤一人一个东西。
张维贤下意识接住,入手很轻。
他低头一看,是个透明的小瓶子,材质非金非玉,也不是陶瓷,软中带硬,里面装着清澈的水。
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捏了捏瓶身,还对着阳光照了照,一脸惊奇:
“这……这是何物?琉璃?不像啊……”
王炸拧开自己手里那瓶的盖子,仰头喝了一口,看着张维贤那副样子,乐了:
“水瓶子呗。咋的,没见过?喜欢啊?喜欢就拿回去,说不定还能给你孙子当个传家宝,千年不坏。”
张维贤还真听进去了,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攥在手里,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的赵率教忍着笑,走过来,帮他把瓶盖拧开,示意他:“国公,喝水。这就是寻常喝的水,解渴的。”
张维贤这才学着王炸的样子,小心地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带着点说不出的清甜,确实解渴。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瓶子,这才仰头喝了一大口。
王炸几口喝完水,把空瓶子随手塞回兜里,用袖子抹了把嘴,对张维贤一摆头:
“走,老张,别瞅你那宝贝瓶子了。跟我来,咱们去后面,我把那些‘土特产’倒出来。
回头让咱们的人好好归置归置,清点清点,看看这一晚上到底捞了多少。”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营地后面那片刚刚搭起来、还没人进去的大帐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