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高度，舷窗外逐渐被一片广袤的土黄色占据。
沈瑶向下望去。
大地像一块被烘烤过度的巨大画布，铺陈到天地的尽头。无边无际的的黄褐色戈壁滩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默而坚硬的质感。
偶尔有风吹过地面，卷起细小的尘柱，像大地在无声地叹息。
这就是航天梦想升腾的地方，也是自然最为严苛的考场。
走出机舱门的那一刻，沈瑶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下马威”。
不是空气，是风。
一阵强风结结实实地扇过来，带着戈壁粗粝的力度。是硬的，干的，夹杂着看不见的沙粒，劈头盖脸地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沈瑶下意识地闭眼侧头，感觉自己的头发瞬间被狂风从脑后掀到脸上，又毫无章法地乱舞。
旁边的李秋媛“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按住自己差点被吹飞的帽子。
“沈瑶老师，这儿的风就这样，硬得很！习惯就好啊！”
同行的摄像大哥，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提着设备箱从后面走上来，嗓门洪亮，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熟稔和爽朗。
沈瑶勉强睁开被风眯住的眼睛，抬手将乱发胡乱别到耳后，笑容在风里有点发飘：
“领教了，确实……很提神。”
等待行李的时间有一点长，大约二十分钟。当传送带终于嗡嗡启动，将他们的行李箱一个个吐出来时，沈瑶看到几乎每个箱子的表面都蒙上了一层黄土色灰尘。
“看来这是戈壁给咱们的见面礼，还特意打包好了。”
沈瑶伸手摸了摸箱子上的细灰，指尖染上一点黄，她笑着调侃了一句。
央台上百人此刻挤在行李提取处周围，听到她的话，原本被长途飞行和初见戈壁的严酷弄得有些沉闷的气氛松动了一下，不少人跟着笑了起来。
李秋媛也笑着摇头，掏出湿巾递给她。
来接他们的是辆陈旧的考斯特中巴。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肤色是常年日晒风吹留下的深褐色，穿着作训服，坐姿笔挺，眼神沉稳。
听旁边基地派来的联络员低声介绍，是发射基地退下来的老兵，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只朝众人略一点头，便专注地发动了车子。车子开得很稳，显出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可靠。
车子真正进入了戈壁的腹地。
沈瑶完全被窗外的景象点燃了。
这里的公路笔直得不可思议，像一把巨大的的尺子，从脚下一直向前延伸，刺入地平线的尽头，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弯曲。
路的两侧只有无尽的砂石，偶尔能看到一块孤零零的路牌，或者一辆疾驰而过的军车。
“开了快半小时了吧？感觉窗外的风景一点儿没变过，要不是有路牌，我都怀疑车没动。”
李秋媛一边感慨，一边从随身的大包里翻出各种暖宝宝，往沈瑶后腰、小腹贴了两片，又给自己也贴上。
戈壁的昼夜温差极大，太阳一偏西，气温就降得厉害。
摄像大哥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哥。
他对这个漂亮不娇气还对新环境充满好奇的年轻主持人好感颇佳，加上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要一起搭档工作，便主动找话，指着窗外一个方向：
“小沈，看到那个没有？”
沈瑶顺着他指的方向努力看去——漫无边际的土黄色地平线，点缀着模糊的黑点。
“哪个？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仔细看，最远最远那儿，天和地交界的地方，是不是有个小点点？特别小，不仔细看就以为是眼睛花了。”王哥很有耐心。
沈瑶眯起眼，定下心神，努力聚焦，终于在视线的极限处，她捕捉到了一个与灰黄色天空融为一体的凸起。
“好像有个塔尖？”沈瑶不太确定地说，语气里带着雀跃。
“对喽！”王哥一拍大腿，笑了起来，“那就是发射塔了！咱们的目的地。看着近，还远着呢，起码还有八十公里。”
在这样苍茫的天地间，那个小点就是唯一的坐标，承载着人类探索星海的宏伟梦想，也即将成为沈瑶未来一段时间工作和生活的中心。
两个多小时后，路边出现一个检查站。
士兵持枪肃立，全员下车刷身份证，验证工作函。后备箱被打开，摄录设备逐一登记、贴标。
过了关卡，荒芜中陡然出现人烟。
低矮的楼房、整齐的家属院、飘扬着国旗的学校、挂着褪色招牌的小商店。路边有骑着自行车的人，有追逐打闹的孩子。
“这儿就是航天城，好几万人呢。” 摄像王哥介绍，“学校医院菜市场都有，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什么？” 沈瑶问。
王哥说得直白，“没商场，没电影院，没外卖。最近的城市，两百公里外。”
车停在东风招待所前。
房间简朴，两张木板单人床，一个暖水瓶，两个印着红双喜的旧搪瓷杯。洗手间是蹲坑，热水要放一会儿才见暖流。
沈瑶环视房间，李秋媛有些惊喜：“哇，今年条件这么好了？”
往年团队常是四人间。
沈瑶在硬板床边坐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和李秋媛一起开箱归置。
“太冷了，沈瑶老师……”
“以后叫我瑶瑶吧。” 沈瑶打断了她，“我们之间，不用见外。”
李秋媛用力点头：“瑶瑶，晚上会更冷，我再给你贴几个暖宝宝。”
敲门声响起，是王哥：“走，吃饭去。”
“吃什么？”
王哥看了眼细皮嫩肉的沈瑶，下意识放轻了语气：“食堂。别挑，这儿只有食堂。”
晚餐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分量实在，味道寻常。饭后领取证件、保密手册、采访提纲、开第一次任务会。
回到房间，沈瑶躺在硬邦邦的床上。陌生环境的不适，加上巨大的压力，让她辗转难眠。
她起身拧亮床头小灯，翻开带来的书，又拿出笔记本，借着昏黄灯光，写下第一天的见闻。
手机屏幕断续亮起，几个男人发来关切或叮嘱的信息。沈瑶盯着手机屏幕，一个顽劣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起。
她点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
没有面孔，只有冷白肌肤上妖娆妩媚的腰链和惊心动魄的背脊曲线。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勾选。
收件人：方允辞、谢云舟、余航、萧卫凛、陆修廷、周景衍、向屿川。
沈瑶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老旧的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