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第四日,天还未亮。
朱钰和柴小米清点完城中所有幸存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带到了井边。
“别怕,底下有人接着。”柴小米轻声安抚着,把孩子抱起来,小心递进井口。
井下的姑娘们早已就位,伸着手,稳稳接住。
最后一个是朱钰,她扒在井边,没有急着下去,而是抬头看向柴小米。
“等仗打完,你来找我,我定给你个掌柜当当!”
柴小米笑着点头:“好。”
她知道,朱钰和这群姑娘们的出现,不过是蝴蝶效应带来的小小变数。等击退了蛮族,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这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看着柴小米泛红的眼眶,朱钰攥紧她的手,指节泛白:“刀剑无眼,你既然决心留在城中,我也不多劝你。无论如何,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活着!”
柴小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放心吧,哪那么容易死,小时候我妈妈给我算命,说起码能活到八十八,算命先生说我命硬,阎王爷见了都得绕道走。”
朱钰被她逗笑了,终于松开手,没入井口。
黑暗吞没她的那一刻,柴小米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井底传来一句稚嫩的声音:“对了姐姐,我有个秘密忘记告诉你啦!”
是那个最乖的小女孩,小名唤作芽芽。
柴小米俯身往井口凑了凑:“什么秘密呀?”
“就是那个哥哥呀,前两日趁你睡着的时候,来偷偷看过你好几次呢。”芽芽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他还给你盖毯子,给你整理头发,就像我娘亲对我那样。所以呀,我猜他一定没有生你的气。”
话音刚落,下面传来了姑娘们的起哄:
“哟~~~原来那位小郎君还会闹别扭呢。”
“啧啧啧,真是可惜啊,这次都没机会再瞧瞧小米的夫君,当初在幻音阁惊鸿一瞥,可惦记到现在呢!”
“就是就是!那模样,那身段,我这辈子就没见过第二个!”
“小米你可看紧点,等仗打完了,带出来给姐妹们再饱饱眼福啊!”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起哄,笑声从井底闷闷地传上来,却又脆又亮。
爱调侃的老毛病,一点没改。
柴小米听着,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幻音阁的日子,那些叽叽喳喳的午后,那些挤眉弄眼的玩笑,那些明明自己过得不容易,却还能笑得没心没肺的姑娘们。
她擦了下眼泪,俯下身,冲井底喊道:“好啦好啦,别耽误时辰了,你们快走吧!一路平安!”
“小米,你也要保重啊!”
听着下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站在井边,轻声说:“姑娘们,跑起来吧,前路广阔,愿你们跑成自己喜欢的模样,万事胜意,后会无期。”
*
妖兽的进攻愈发频繁,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鹿城的结界。
那笼罩城池上方的光幕,虽已布满细密裂痕,却仍固执地维持着最后的完整。
蛮族人仰头望着那摇摇欲坠却始终不破的屏障,眼中的焦躁渐浓。
他们太清楚了,身旁那些暂时被驱策的畜生,鼻息间早已溢满对血肉的渴望。若再不让它们破城食人,待到饥火彻底烧断那根操控的细线,这些红了眼的妖兽,第一个要撕咬的,便是他们。
远处高塔之上,邬离凝神而立,正倾尽全力加固结界。
他无暇分心,额角已沁出细汗,可即便如此,那笼罩城池的光幕上,裂痕仍在肉眼可见地蔓延、加深,如蛛网般密布开来。
蛮族的炮火与上千头陷入狂乱的妖兽轮番冲击,这道结界能撑到此刻,已是极限。
城楼上的将士们渐渐停了手,他们发现,所有的妖兽像是得了号令,齐齐涌向结界裂痕最深的那一处,疯狂地撕咬撞击。
“主帅!这样下去,最后这道屏障怕是也快要撑不住了!”
宋玥瑶面色凝重,眼底映着远处那层层叠叠的狰狞兽影,她心里清楚,眼下已是生死存亡之际。
邬离能用刚学会的结界术法守到如今,靠的可不是神威,他终究是人,不是神。之所以这般不遗余力护着这座城,不过是因为城里有个小米。
更何况,他如今不能妄造杀孽,即便能放手一搏,几头妖兽于他而言自不在话下,可眼前要面对的,是上千头。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命令:“所有人,手头的武器都给我握紧了,随时准备,同蛮族和那群畜生,决一死战!”
话音刚落。
结界壁垒之上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闷响,被集中攻击的裂痕愈发深邃,白光从缝隙中倾泻四散。
柴小米穿行在伤员之间,应他们所托,将武器一一递到每个人手中。伤员大多行动不便,有的躺着,连身子都坐不起来,却仍紧握着刀柄,眼神里烧着最后一口气。
有个老兵接过兵器,忽然问:“小米呀,你咋不跟先前那些姑娘孩子们一道,从密道逃出城去?”
“大叔,那你怎么从来没想过从密道逃?先前可是有个兵跑出去了呢。”
老兵啐了一口:“逃出去的那个,算什么兵?他压根儿就不是聂家军的人。真正的聂家军,哪怕只剩一口气,也绝不退半步。主帅说了,城在我在,城亡我亡,我们誓死共进退!”
“那巧啦。”柴小米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家主帅是我挚友,她在我在,她亡——”
她忽然顿住,连连摆手:“呸呸呸,讲话要避谶。说点吉利的,绝不会亡!”
老兵被她逗笑了,想不到都这关头了,这小姑娘还能这般乐观。
笑罢,他还是苦口婆心劝道:“你一个姑娘家,生得又出挑。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敌不过就是一死。可自古战争里头,女子的下场最是凄惨,尤其是落到蛮族那群狗娘养的手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还是快些逃吧。”
“放心吧大叔。”柴小米抬起头,指了指远处那高耸塔尖站着的身影,眼底漾着笃定的光,“有我家夫君在,他绝不会让我出事的。”
“而且啊,我已经飞鹰传书去搬救兵了。”
柴小米眼神发亮,望着那处即将破碎的结界,暗暗祈祷。
红蛟沿着她的脚踝游上肩头,如今它受了主人之命,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
结界将破,它要随时作好应战的准备。
“救兵?”那老兵疑惑。
恰在此时。
轰——!
一声巨响震彻城池,结界之上陡然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头凶神恶煞的穷奇兽撞了进来!
它猩红的兽瞳一扫,直奔伤员聚集的方向扑去。
“小米!”
城楼上,宋玥瑶失声大喊,可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头穷奇猛地僵住。
它庞大的身躯像被无形的锁链缚住,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塔尖之上,少年单手结印,正死死堵住结界的缺口,另一只手却在暗中施蛊,强行控住那头穷奇。
仙术与蛊术同时施展,两道术法相互撕扯着他的心神。妖兽争先恐后撞击着缺口,被控的穷奇拼命咆哮挣扎,细密的汗珠从他额间渗出,一滴,又一滴。
柴小米看在眼里,心头一紧。
那头穷奇挣扎得越来越剧烈,眼看就要挣脱。
她一咬牙,冲上前去,猛地从衣襟中掏出一大把雄黄,狠狠甩在那凶兽脸上!
这是邬离在兵器库中给她的,以防突发情况。
雄黄入鼻,穷奇浑身一颤,凶戾的嘶吼骤然卡在喉咙里,挣扎的动作瞬间凝滞。
“红蛟,快!缠住它!”
红蛟应声而出,蛇身如电,瞬息间长了数十倍大,没有煞气加持攻击力已不比从前,可缠住一头凶兽绰绰有余。
邬离暗暗松了口气,随即转头凝神于掌心的光芒,竭力修补那道仍在扩大的缺口,连日来的灵力消耗早已让他濒临极限,那道光愈渐黯淡,几欲熄灭。
忽然,两道更明亮的光柱自天际贯下,精准注入他的光芒之中,缺口被稳稳补全!
“老季——!”
“屿哥——!”
柴小米仰头挥手,眼睛亮得惊人。
天际之上,一只巨大的鹰隼盘旋而来,背上端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救兵,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