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陈诺接到电话。
刘长河的秘书,语气客气,“陈主办,刘局请您过来一趟。”
陈诺放下电话,心里微微一紧。
她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份文件的复印件。
原件昨晚已经通过内部渠道递了上去。
她以为至少会等几天。
没想到,一夜之间,就有了结果。
她选的是最稳妥的路线,经冯佳的手,转了两道弯,送到督查室。
督查室的韩复生,系统内人称韩阎王。谁被他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重。
走到刘长河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她敲了三下。
“进来。”
陈诺推门进去。
刘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正在喝茶。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
她昨晚递上去的那份文件,正放在刘长河的办公桌上。
封面上没有文号,没有签发人,没有密级。她亲手打印的,亲手装订的,亲手封好的。
现在它就在刘长河手边,翻开了一半,露出她昨晚看到的那行字:“中州省数字化转型项目配套资金中,原种场职工安置费6000余万元,去向不明。”
陈诺的心,沉了下去。
她站在那里,等着刘长河开口。
刘长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陈诺脸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让人后背发凉。
“小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是谁胆子这么大吗?这种东西,也敢往上递。”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份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可惜了,递的人不知道,今天一早,督查长就把这份材料送过来了。说是有人匿名举报我自己,让我看看。”
他看着陈诺。“小陈,你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陈诺的呼吸微微一滞。
督查长送来的。
匿名举报。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她心里。
如果督查长拿到材料的第一反应是送给刘长河,而不是启动调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督查长不想接这个案子。
不想接,就只能往下压。
压给谁?
压给刘长河自己。
讽刺。
举报电话直接打到被举报人那里。
连自己是系统里的都是这样,
那普通人呢。
陈诺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开口,声音平稳:“刘局,我不太清楚。这份材料我没见过。”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没见过?”他笑了,“小陈,你这几个月在项目组,查了不少东西。有些事,你查得比我预想的还深。”
他放下杯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陈诺看着他。
“为什么你查了这么久,我还能坐在这里喝茶?”刘长河靠回椅背上,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一个人,是能靠一沓材料就弄死的。你查到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上面不知道?”
“都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样?”,他吃笑容,仿佛是嘲笑陈诺的不自量力,“小陈,你告诉我,弄死一个人,需要什么?”
陈诺没说话。
她知道答案,需要上面有人想让他死。没有这个想,查再多,也是废纸。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这东西,督查长看了,笑了。他说,刘总,你下面的人挺能干的。然后就把东西送过来了。”
是你管好你的人,是这事我不掺和,是你自己看着办。
督查长不想当刀。
“小陈,”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以为上次,你真的拿捏住我了?”
刘长河端起茶杯,“那个女人,是我让你查到的。她的行踪,她的照片,她的B超单都是我让人放在你面前的。你以为你在跟踪我?是我在等你来。”
“我让你上,你才能上。”刘长河往前探了探身,“你知道你害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吗?”
陈诺没说话。
“现在不知道躺在哪个垃圾桶里。七个半月了,真是壮观。”
陈诺站在那里,胃里一阵翻涌。
刘长河的恶,裹着笑。
他笑着跟你说,那个孩子躺在垃圾桶里。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长河看着她,“小陈,你是谁的人?”
“刘局,”她开口,声音平稳,“我是国家的人。”
刘长河笑了。“国家的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话说得好。谁都能用,谁都用不上。”,他看着她,“万保国的人?还是方敬修的人?”
陈诺沉默了。越说越错。
不说,也错。
“方敬修把你带到这个系统,然后呢?他给你当头一棒。融媒体那个项目,他让你在会上跟他争,争得你死我活。你准备了三天,改了十七稿,他一道消息就让你全白干了。”
他双手抱胸。“在床上,温柔细语。肯定会说让你赢,让你踩着自己上吧。这些话你也信?”
陈诺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他怎么知道?
那些话,是方敬修在床上说的。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难道刘长河在她家里装了监控?
还是在她床底下放了窃听器?
如果真有监控,拍到晚上那些床上那些事,真的丢脸了。
如果真有,麻烦给自己打上170Cm,36D,蚂蚁腰,大翘臀,猛女标签。感谢。
刘长河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小陈,”他开口,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在方敬修身边也睡了有近两年了。他给了你什么?副主事,正主事,副主办,两年,三个台阶。快不快?快。稳不稳?不稳。你踩着的那些砖,哪一块是他没碰过的?”
他顿了顿。“但他碰过的砖,就不只是你的了。是他送给你的。他什么时候想收回去,你拦得住吗?”
陈诺没说话。
刘长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小陈,我跟你做个交换。用方敬修垫底,你往上走。反正他都已经为你垫了这么多块砖了,也不差自己当一块。”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帮你铺路,我帮你站稳。他给你机会,我保你安全。他教你本事,我给你权力。你想想,哪个更值?”
陈诺低着头,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刘长河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小陈,女人啊,要明白一件事。爱,瞬息万变。今天他爱你,明天他可能就不爱了。后天他可能爱上别人。但权力不一样。权力抓在手里,就是自己的。不会跑,不会变,不会背叛你。”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年后,给我个答复。出去吧。”
“刘总,这份文件,您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什么文件?我没见过。”
官字,两个口,有命没得走。
普通人呢?
等着羊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