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山门的秋天,比南离洲任何地方都美。
枫叶红透,层林尽染。瀑布的水声依旧,只是比夏天柔和了些,像在轻轻诉说。
郁竹坐在瀑布边的青石上,看着手中的玉简。
司徒信送来的那枚。
玉简中记载着混沌虚空的详细地图——那是三千年前明心真君亲手绘制,用最后的灵力封存在司徒世家祖库中。不知为何,它一直沉睡至今。
“在看什么?”韩九从身后走来,在她旁边坐下。
“地图。”郁竹将玉简递给她。
韩九接过,神识探入,片刻后皱眉:“这么复杂?”
“混沌虚空本就没有方向。”郁竹说,“明心前辈能以神识勾勒出这幅地图,已经是奇迹。”
韩九将玉简还给她:“什么时候走?”
郁竹沉默。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
净魂珠已经炼化入鉴天镜,每日以功德之力温养。珠中黑白两色光芒依旧在缓慢旋转,像在等待什么。
但她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不是修为不够——金丹一层的境界,在年轻一辈中已是顶尖。但要去混沌虚空面对黑影本体,这点修为远远不够。
也不是同伴的问题——韩九、林清玥她们都在飞速成长,再过半年,或许都能突破到金丹期。但她不想让她们陪自己去冒险。
那是她的劫。
应该由她自己去渡。
“再等等。”她最终说。
韩九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郁竹在想什么。
但她不会让郁竹一个人去。
半年前在那个山谷里,她们说好的——互为依靠,生死与共。
她记得。
午后,林清玥的丹房。
一阵轻微的轰鸣声后,房门打开,林清玥灰头土脸地走出来,手中捧着一枚淡金色的符箓。
“成功了!”她兴奋地挥舞着符箓,“五行锁魂符,玄阶中品!”
花月眠凑过来看:“这东西真能封印神魂?”
“理论上可以。”林清玥说,“但需要元婴期的灵力催动,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她看向坐在院中的柳如烟。
柳如烟点头:“我来。”
林清玥将符箓递给她,又取出三枚同样的符箓:“我炼制了四枚,够用一段时间。”
柳如烟接过,仔细端详。
符箓上的符文繁复精妙,五色光芒流转,隐约能看到锁链状的虚影在其中游走。
“不错。”她难得夸赞,“比离火宫的符师强。”
林清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澹台静从寒潭边走来,手中握着一枚冰蓝色的晶石。那晶石足有拳头大小,散发着刺骨的寒气,所过之处地面都凝出一层薄冰。
“寒冰晶母?”柳如烟惊讶。
澹台静点头:“潭底发现的。三百年才能凝结一枚。”
她将晶石递给韩九:“给你。炼入寒月剑,能提升三成威力。”
韩九接过,感受着晶石中蕴含的磅礴寒意,郑重道谢。
石千语从地下钻出来,浑身是土,但眼睛亮晶晶的。她手中捧着一块土黄色的石头,表面有金色的纹路。
“地脉金精!”燕七凑过来,“二阶炼器材料!你在哪找到的?”
“地下三百丈。”石千语得意地扬起下巴,“我顺着灵脉挖过去的。”
燕七接过石头,两眼放光:“这个熔入寻灵盘,至少能提升到地阶下品!”
他抱着石头跑回自己的工作室,留下一串兴奋的嘀咕声。
花月眠看着这一幕,笑着摇头。
她走到灵田边,查看新培育的九色莲。这是她从离火宫带回来的莲子,经过三个月的精心培育,终于长出九片颜色各异的莲叶。
“等莲花开了,给你们每人炼一枚筑基丹。”她说,“九色莲的莲子,能让筑基修士突破一个小境界。”
众人各自忙碌。
夕阳西斜时,郁竹从瀑布边起身,走回山门。
路过悟道石时,她停下脚步。
石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刻字:
“心明者,方见真道。”
是柳如烟刻的。
郁竹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她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荒山破庙,明心真君刻在石壁上的那句话。
想起凌华真君留下的那枚玉简,上面也是这七个字。
想起不久前,后山禁地那块岩石上,明心真君亲手刻下的字迹。
七个字,贯穿了三千年。
从明心,到凌华,再到她。
她伸出手,轻触那行刻痕。
石面微凉,像在回应她的触摸。
“我会记住的。”她轻声说。
入夜,云隐山门。
七人围坐在会客厅中,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窗外月色正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好久没这么聚了。”林清玥捧着茶杯,感慨道。
确实。
这一个月来,各人都忙着修炼,难得有这样悠闲的夜晚。
“郁竹。”韩九忽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混沌虚空?”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向郁竹。
郁竹沉默片刻,说:“半年后。”
“半年?”林清玥问。
“我需要时间准备。”郁竹说,“修为至少要提升到金丹中期,才能勉强抵挡混沌虚空的侵蚀。”
“我们陪你。”韩九说。
郁竹摇头:“你们不用……”
“别说了。”韩九打断她,“半年前在那个山谷里,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郁竹怔住。
她当然记得。
“互为依靠,生死与共。”林清玥替她说出来。
“追寻大道,不忘初心。”花月眠接道。
“若遇不公,拔剑相向。”澹台静难得开口。
石千语用力点头。
燕七挠头:“我当时不在场,但现在也在盟里了。反正你们去哪我去哪。”
柳如烟微笑:“算我一个。”
七人的目光都落在郁竹身上。
郁竹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好。”她说,“一起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七人身上。
这一刻,像极了半年前那个山谷。
那时候只有三个人。
如今是七个。
但那份心意,从未改变。
夜深了。
郁竹独自坐在瀑布边,看着月光在水面上跳跃。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韩九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水面。
两人沉默了很久。
“在想什么?”韩九问。
“在想半年前。”郁竹说,“那个山谷,那三条原则。”
韩九嘴角微微扬起。
“那时候你说第三条的时候,我以为你在说大话。”她说。
“为什么?”
“若遇不公,拔剑相向。”韩九说,“那时候我们连自保都难,哪有能力管别人的不公?”
郁竹笑了:“那现在呢?”
韩九想了想。
“现在……”她看向远处山门的灯火,“至少能管自己的不公了。”
郁竹也看向那片灯火。
那是她们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从无到有,从三个人到七个人。
从被追杀的散修,到能在南离洲站稳脚跟的小势力。
“谢谢你。”郁竹忽然说。
韩九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郁竹说,“从东华洲到南离洲,从炼气到金丹。”
韩九沉默片刻。
“我们是同伴。”她说,“应该的。”
月光下,两个少女并肩而坐。
瀑布声如诉,夜风轻柔。
远处,林清玥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
她笑了笑,没有过去打扰。
转身走回屋内。
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比如研究新的符箓,比如准备去混沌虚空可能用到的丹药。
比如,确保她们都能活着回来。
澹台静在寒潭边打坐,周身寒气凝而不散。她的修为已经到了筑基三层巅峰,距离四层只差一线。
花月眠在灵田里照料九色莲,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九片莲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美得像梦。
石千语盘膝坐在悟道石下,双手按着地面。地脉之力在她体内流转,每一次循环都让她的血脉更纯粹一分。
燕七窝在工作室里,对着地脉金精发呆。他在思考如何将它完美熔入寻灵盘,又不破坏原有的探测功能。
柳如烟站在悟道石上,神识覆盖整座山谷。
她看着这些孩子,嘴角带着笑。
半年前,她们还只是一群被追杀的散修。
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修士了。
再过半年,她们将踏入混沌虚空,面对三千年前的黑影。
会有人死吗?
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她们都在。
都还活着。
都还在一起。
月光如水。
云隐山门的夜,格外温柔。
远处,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
很亮,很快。
消失在夜空中。
郁竹看着那颗流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有人在看她。
很远,很轻,像风。
她回头,看向悟道石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只有柳如烟静静站在那里。
但她知道,那不是柳如烟的目光。
那是……更遥远的存在。
她低下头,看向鉴天镜。
镜面中,映出一道淡淡的白影。
白衣,青簪,面容模糊。
凌华真君。
她还没有彻底消散。
她还在看着。
郁竹握紧鉴天镜。
“前辈。”她轻声说,“我会走完您没走完的路。”
镜面微微一闪,像回应。
然后,白影消失。
月光依旧。
瀑布依旧。
夜风依旧。
韩九偏头看她:“怎么了?”
郁竹摇头。
“没事。”
她站起身,看向远方。
“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走回山门。
身后,瀑布依旧奔流。
月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
远处悟道石上,那行刻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心明者,方见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