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布网
纵横之术继王诩,墨离掌谋布暗棋。
货栈遍设九州的,影行暗传万里机。
齐都密报惊心魄,公子府中悬可疑。
山河图现摹本影,百年寻计现端倪。
---
石瑶发现水晶棺的那一夜,地下石窟中,墨离正在灯下翻阅一卷刚从齐国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用极薄的绢帛写成,卷成小指粗细的卷,藏在一枚中空的竹管里。竹管外涂着特制的药水,遇火则显,寻常人拿到也看不出端倪。
墨离将竹管凑近油灯,药水受热,渐渐透明,露出里面的绢帛。他用镊子小心取出,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
“齐都临淄,公子元与公子光争位,内斗日炽。元府中近日悬一巨幅山河图,宾客皆赞为祥瑞。据暗桩所见,图上山川走势,与吾等所寻之物极似。详情待查。”
墨离读完,手微微一颤。
山河图……与摹本相似?
他放下密报,站起身,在石室中来回踱步。
谋堂建立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如此关键的线索。
———
三年前,彭仲临终前将谋堂托付给他。
那时,谋堂还只是一个空架子——八十名弟子,一间地下石窟,几箱从剑庐抢救出来的典籍,以及王诩留下的那部《纵横全书》。
墨离跪在彭仲榻前,接过那枚象征着谋堂执事的令牌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先生失望。
不能让门主失望。
不能让那些在黑暗中默默付出的弟子失望。
可如何让一个初创的谍报组织,在短短几年内覆盖九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从头学起。
———
第一年,墨离闭门不出,日夜研读王诩的《纵横全书》。
从《势》到《机》,从《度》到《止》,从《捭》到《阖》,从《反》到《应》,最后到《化》。九章三十万字,他一字一句地读,一遍一遍地想。
读到《捭》篇时,他明白了:纵横术的第一要义,不是游说,不是谋略,而是“捭”——打开局面。
如何打开局面?
以经商为掩护。
———
第二年,墨离开始布局。
他先在天门山脚下设了一间“山货行”,专门收购庸国产的药材、皮毛、山珍,运往各国贩卖。明面上是正经生意,暗地里却是谋堂的第一个据点。
山货行的掌柜,是墨离的亲信,名叫墨成,年过四旬,为人精明,曾在楚国做过十年生意,对各国的商路、关卡、行情了如指掌。
“第一年,不求赚钱,只求站稳脚跟。”墨离对他说,“把货卖出去,把人脉建立起来,把路趟熟。”
墨成领命而去。
半年后,山货行的生意做大了。庸国的药材在齐国打开了销路,庸国的皮毛在晋国颇受欢迎,庸国的山珍甚至在楚国贵族中成了稀罕物。
又半年,山货行在齐都临淄开了分号。
接着是晋都新田。
接着是秦都雍城。
接着是楚都郢城。
———
第三年,墨离开始培养“影行者”。
这是他从王诩遗稿中得到启发。
王诩在《纵横·化》篇中写道:
“善纵横者,必善用影。影者,无形无迹,随光而动,光至则影随,光移则影徙。以影行刺,敌不知其所来;以影传讯,敌不知其所往。”
影行者,便是这样的存在。
他们不显山不露水,混迹于市井之间,或为商贩,或为乞丐,或为游方郎中,或为卖艺杂耍。没有人会注意他们,但他们无处不在。
墨离从谋堂弟子中挑选了三十名资质最佳的年轻人,亲自训练。
训练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易容术——如何改变容貌,伪装身份。
追踪术——如何跟踪目标而不被发现。
反追踪术——如何甩掉尾巴,隐匿行踪。
密写术——如何用特制药水书写密信,寻常人看不到,只有特殊处理后才能显现。
传讯术——如何利用信鸽、竹筒、暗号等手段,快速传递消息。
还有最重要的——忠诚。
“你们这一去,可能十年、二十年回不来。”墨离对那三十名弟子说,“你们可能会在异国他乡娶妻生子,可能会被敌人发现惨死街头,可能会被岁月消磨意志,忘记自己的使命。”
“但我要求你们记住一点——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过了多少年,你们永远是庸国人,永远是谋堂弟子,永远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影行者。”
三十人跪倒,齐声应诺。
———
三年后,九州大地上,已遍布庸国的耳目。
齐都临淄,东市口有一间“齐云布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逢人便笑,和气生财。没人知道,他是谋堂在齐国的总联络人,代号“云雀”。
晋都新田,西城门有一家“晋风酒肆”,老板是个寡言的汉子,酿酒的手艺极好,往来商贾都喜欢在他店里歇脚。没人知道,他是谋堂在晋国的总联络人,代号“风狼”。
秦都雍城,南大街上有一间“秦川客栈”,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风韵犹存,迎来送往。没人知道,她是谋堂在秦国的总联络人,代号“川狐”。
楚都郢城,北关外有一片“荆楚货栈”,管事的是个精明的老头,专做楚国与南越的生意。没人知道,他是谋堂在楚国的总联络人,代号“荆猿”。
还有散布在各国的“影行者”——扮作商贩的,扮作乞丐的,扮作游方郎中的,扮作卖艺杂耍的……他们像影子一样,混迹于人群之中,悄无声息地收集着每一条有用的信息。
哪国与哪国结盟了,哪国与哪国交恶了;哪国公子争位了,哪国大臣被贬了;哪国粮价涨了,哪国兵员调动了……
每一条信息,都被影行者们用密写的方式记录,通过层层传递,最终汇集到天门山下的地下石窟中。
———
这一夜,墨离接到的齐都密报,便是这样传来的。
他反复看了三遍,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山河图……与摹本相似……”
他想起彭仲临终前的嘱托:“禹图摹本之事,只传门主,不可泄于国君。”
摹本,是巫剑门最大的秘密,也是庸国存亡的关键。
如今,这秘密可能在齐国出现。
他必须立刻禀报彭云。
———
墨离收起密报,走出石室,沿着地下河的岸边,向石窟出口走去。
地下河奔流不息,水声轰隆。他走在湿滑的岸边,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趟,值得冒险。
———
天子峰,隐剑洞。
彭云正在灯下批阅剑堂的练兵报告。三国联军的威胁虽已暂时解除,但楚国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庸国上空。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门主。”洞外传来墨离的声音。
彭云抬头:“进来。”
墨离闪身入内,将那卷密报递上。
彭云接过,展开细看。他的脸色,在看到“山河图”三字时微微一变,在看到“与摹本相似”五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确认了?”他问。
墨离摇头:“只是暗桩所见,未曾确认真伪。”
彭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派影行者潜入公子元府中,设法近观那幅图。若能确认是摹本,便记录其位置、守护情况,不得轻举妄动。”
墨离点头:“明白。”
他正要退下,彭云忽然叫住他:
“墨离。”
墨离停步。
彭云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些年,辛苦你了。”
墨离一怔,随即微微一笑:
“门主言重了。先生临终前嘱托:谋堂守密,广布耳目。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转身离去。
彭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外,久久不语。
———
当夜,一只信鸽从天子峰起飞,振翅向北。
鸽腿上绑着一枚极小的竹管,管内是墨离亲笔的密令:
“齐都临淄,公子元府中现可疑山河图。命‘云雀’就近查探,确认真伪,记录详情,不得惊动。”
信鸽穿过云层,消失在夜色中。
———
七日后,齐都临淄。
东市口,齐云布庄。
掌柜的胖中年人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忽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晃悠悠地走进店来。
“掌柜的,赏口饭吃吧。”乞丐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
胖掌柜眉头一皱,正要赶人,却见那乞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是一个只有影行者才懂的手势。
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从柜台下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拿去,别挡我做生意。”
乞丐接过饼,转身离去。
胖掌柜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夜,布庄后院,一间密室中。
胖掌柜与那乞丐相对而坐。乞丐已洗净脸上的污垢,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目光却异常沉稳。
“云雀”低声道:“门主有令,命你查探公子元府中的山河图。”
乞丐——代号“影蜂”——点点头:“属下已设法混入公子元府,充作杂役。那幅图悬挂在正堂,每日宾客往来,皆可见到。”
“可曾近观?”
“未曾。”影蜂道,“图前有护卫把守,非公子元亲信不得靠近。但属下已摸清护卫轮值规律,三日后子时,可趁换防之隙,潜入细观。”
云雀沉吟片刻,道:“小心行事。若有危险,立即撤离,保命为先。”
影蜂点头,正要离去,云雀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影蜂回头。
云雀从柜中取出一枚骨符——那是墨离新制的联络符,比竹管更隐蔽,也更安全。
“此符你贴身藏好。若遇紧急情况,可捏碎此符,附近影行者自会接应。”
影蜂接过骨符,贴身藏好,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
三日后,子时。
公子元府,正堂。
影蜂蜷缩在廊下阴影中,目光死死盯着那幅悬挂在正堂中央的巨幅山河图。
图很大,足有一丈见方,以绢帛绘制,装裱精美。图上山水连绵,江河纵横,隐约可见九州之形。
他眯起眼,细细观察那些山川走势。
秦岭,大巴山,汉水,长江……
他越看越心惊——这些山川的位置,与他从谋堂密档中见过的禹图摹本描述,竟有七八分相似!
难道这真是摹本?
他正要凑近细看,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浑身一紧,却已来不及躲藏。
一只手,拍在他肩上。
“小兄弟,大半夜的,在这里做什么?”
影蜂缓缓转身,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人站在身后,目光如电,正盯着他。
公子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