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智退
楚越交兵烽火燃,溃卒窜境惹波澜。
反诬庸国藏逃敌,陈兵五千逼边关。
墨离携礼施纵横,岁贡三成换暂安。
楚将索质无可避,六岁稚子入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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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联军压境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天门山激起万丈波澜。
彭云下令三堂备战的那一夜,七十二峰灯火通明,剑堂弟子连夜擦拭兵器,巫堂弟子加紧配制伤药,谋堂弟子快马传讯,联络各方暗桩。
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另一道急报传来——楚军征伐百越的战火,先一步烧到了庸国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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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楚君熊绎自平定苍梧、洞庭、云梦三部后,并未收兵,而是继续向南扩张。这一次的目标,是更远的“扬越”——那是一片横跨湘南、赣南的广袤山地,居住着数十个百越部落,不服王化,不纳赋税,被楚人称为“南蛮”。
斗廉率三万楚军,一路向南推进,所过之处,部落或降或亡。至二月初,前锋已抵五岭以北。
这本是楚国与越族的事,与庸国无关。
但战火从来不讲道理。
二月十三日夜,一股溃败的越族残兵约三百余人,仓皇北窜,误入庸国南境。他们在边境村庄劫掠了一夜,杀死村民二十余人,抢走粮食牲畜无数,然后遁入深山,不知所踪。
消息传到上庸时,已是三日后。
庸叔还在章华台上饮酒作乐,麇安照例封锁消息。但这一次,消息瞒不住——因为楚国人的使者,比庸国自己的驿报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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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日,楚将熊艾率五千精锐,陈兵庸国南境,距边境仅三十里。
他的战书上只有一句话:
“庸国藏匿越敌,杀我楚民,劫我军粮——三日内交出凶手及主谋,否则兵临城下!”
这当然是诬蔑。
那些越族溃兵根本不是楚民,更没有劫过楚军粮草。但熊艾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敲打庸国的借口。
消息传到天门山时,彭云正在天子峰顶与石猛商议三国联军事宜。
“楚国这一手,是想趁火打劫。”墨离展开地图,指着南境边境,“熊艾驻军的位置很刁钻——正好卡在我军南下支援的必经之路上。若我们派兵去救,他便可以‘庸军犯境’为由,正式开战;若我们不派,他便可以‘畏战’之名,步步紧逼。”
石猛怒道:“这分明是欺负人!末将愿率剑堂弟子下山,与他一战!”
彭云抬手制止他。
他看着那张地图,沉默良久,忽然问:
“熊艾此人,有何弱点?”
墨离一怔,想了想,道:“熊艾用兵谨慎,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但他也有一个致命弱点——贪功。”
“贪功?”
“是。”墨离道,“熊艾在楚国为将三十年,战功赫赫,却始终压不过斗廉一头。只因斗廉是楚王心腹,而他只是熊氏旁支。他做梦都想立一场大功,压过斗廉,好封侯拜相。”
彭云点点头。
他又问:“熊艾此番陈兵边境,是奉楚王之命,还是自作主张?”
墨离沉吟道:“据谋堂在楚国的暗线回报,楚王此刻正全力征伐扬越,无暇北顾。熊艾此举,多半是自作主张,想趁乱捞些好处。”
彭云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彭仲有七分相似——温和平静,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既是自作主张,那便好办了。”
他转向墨离:“备一份厚礼——黄金三百镒,丝帛五百匹,庸国产的药材十车。明日一早,你随我下山。”
石猛一怔:“门主,您要亲自去?”
“去会会熊艾。”彭云起身,走到洞口,望向南方,“他不是想立功吗?我送他一场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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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日,彭云率墨离及二十名随从,抵达庸楚边境。
他没有带兵——只带了那二十车厚礼,和一封亲笔信。
信是写给熊艾的,措辞谦卑:
“庸国边鄙小邦,岂敢藏匿越敌?前日溃卒犯境,杀我百姓,抢我粮畜,庸亦受害。今闻将军陈兵边境,特备薄礼,以表诚惶诚恐之心。另,庸愿增岁贡三成,以谢‘失察’之罪。唯望将军息雷霆之怒,免生灵涂炭。”
熊艾在营中读完这封信,愣了好一会儿。
他原以为彭云会率军对峙,甚至主动出击——毕竟彭仲生前就是以强硬著称。没想到这位新门主,竟如此“识相”。
“他亲自来了?”熊艾问。
“是。”亲卫禀报,“此刻就在营外,带了二十车礼物,说要求见将军。”
熊艾沉吟片刻,挥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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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云入营时,熊艾端坐主位,甲胄在身,气势威严。
两旁站满了楚军将领,个个按剑而立,目光如刀,试图以威势压人。
彭云却视若无睹,走到帐中,从容行礼:
“庸国彭云,见过熊将军。”
熊艾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彭门主好胆色。只带二十人,就敢入我大营?”
彭云微微一笑:“将军威震荆楚,岂屑于为难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旁将领:
“我此来,是为送礼,不是为交战。”
熊艾挑眉:“送礼?”
彭云拍了拍手。帐外,随从们将二十车礼物一一抬入,堆满了大帐。
黄金、丝帛、药材……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熊艾看得眼热,面上却不动声色:
“彭门主这是何意?”
彭云拱手道:“前日越族溃卒犯境,杀我百姓,抢我粮畜,庸亦是受害者。然将军陈兵边境,责我‘藏匿越敌’,庸不敢辩,唯以薄礼谢罪。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庸愿增岁贡三成,以表诚意。从今年起,每年向楚国进贡铜五百斤、丝帛千匹、药材二十车。望将军息怒,退兵三十里,还边境太平。”
熊艾接过帛书,细细看了一遍。
岁贡三成……那是实打实的好处。他若能促成此事,回郢都必受嘉奖。
但他仍不满足。
“彭门主,”他缓缓道,“你可知,我楚国此番征伐百越,损兵折将,耗费巨大。区区三成岁贡,能抵什么?”
彭云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
“将军之意是……”
熊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要一个人。”
“谁?”
“你庸国的质子。”熊艾一字一顿,“庸国若真有诚意,便送一位王族子弟入郢都为质。三年为期,期满归还。届时,我不仅退兵,还可保庸国三年内不受楚军侵扰。”
彭云脸色微变。
质子!
这是要拿庸国王族当人质!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事,需禀明君上,由君上定夺。”
熊艾笑了:“那是自然。我给你七日时间。七日内,质子送至营中,我便退兵;若不然——”
他目光一冷:
“便休怪我不客气。”
———
彭云退出楚营时,天色已暮。
墨离迎上来,低声问:“门主,如何?”
彭云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墨离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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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庸城时,已是第三日。
彭云径直入宫,求见庸叔。
庸叔正在章华台上听乐师演奏新曲,闻报彭云求见,颇有些不耐烦。但麇安在一旁低声道:“君上,彭云新丧父,又逢楚军压境,若不见,恐生怨言……”
庸叔摆摆手:“罢了,让他进来。”
彭云登上章华台,跪在庸叔面前,将边境之事一五一十禀明。
当他说到“楚将索质”时,庸叔脸色刷地白了:
“质子?!要朕的哪个儿子?”
彭云道:“熊艾未指明,只说需王族子弟。”
庸叔站起身,在台上踱来踱去,口中念念有词:
“长子庸玦,才十岁,太小……次子庸珉,才八岁,也太小……三子庸璜,才五岁……都不行,都不行……”
他忽然停步,看向彭云:
“彭门主,你可有办法?能不能再谈谈?多给些财物也行……”
彭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君上,臣有一策,可解此困。”
“说!”
“臣愿送次子彭山入楚为质。”
庸叔怔住:“你……你的儿子?”
“是。”彭云道,“彭山今年六岁,与君上诸子年龄相仿。他虽非王族,却是巫剑门门主之子,分量不轻。若熊艾接受,便不必劳动君上诸子。”
庸叔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眶发热:
“彭门主,你……你竟愿……”
彭云叩首道:“臣父临终前嘱托:庸国可弱不可亡,需保社稷。今社稷有难,臣岂敢惜子?”
庸叔上前扶起他,拍着他的肩,半晌说不出话。
———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彭山正在后院玩耍。
他六岁,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他的祖父彭仲。此刻他正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群蚂蚁搬家,浑然不知即将发生的事。
彭云走到他身后,蹲下身,轻声道:
“山儿。”
彭山回头,见是父亲,咧嘴一笑:“父亲!您看,蚂蚁在搬家!它们排得好整齐!”
彭云看着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喉头一哽,却强笑道:
“是啊,蚂蚁搬家,是为了躲雨。”
彭山歪着头:“躲雨?要下雨了吗?”
彭云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他低下头,看着儿子的眼睛,缓缓道:
“山儿,父亲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彭山见他神色郑重,也收起笑容,乖乖站好:
“父亲请说。”
“你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彭云尽量让声音平静,“那里叫楚国,有一个很大的都城,叫郢都。你会在那里住几年,学习那里的语言,认识那里的人。”
彭山眨了眨眼睛:“父亲也去吗?”
彭云摇头:“父亲不去。”
“那母亲呢?”
“母亲也不去。”
彭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是不是山儿做错了什么?”
这一句话,差点让彭云落下泪来。
他蹲下身,把儿子抱在怀里,轻声道:
“没有。山儿很乖,山儿什么都没做错。”
“那为什么要把山儿送走?”
彭云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只能紧紧抱着儿子,任泪水无声滑落。
———
三日后,彭山启程赴楚。
临行前,彭云将他带到隐剑洞,屏退左右,父子二人独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亲手挂在彭山颈上。
“这玉佩,是你祖父留给我的。”彭云轻声道,“今日,我把它给你。”
彭山低头看着那玉佩——青碧色的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彭”字。
“山儿,你记住。”彭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此去楚国,不是去做人质,是去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眼睛。”
彭山眨眨眼:“眼睛?”
“对,眼睛。”彭云道,“你要看楚国的一切:他们的语言怎么说的,他们的文字怎么写的,他们的官员怎么行事的,他们的军队怎么操练的。你还要记住那些人对你好,哪些人对你坏——尤其是那些对你好的人,要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相貌,他们说过的话。”
彭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彭云又道:
“你还小,这些事可能记不住。但你要记住一点——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
他握紧儿子的手:
“活着,才有回来的那一天。”
彭山看着他,忽然问:
“父亲,山儿什么时候能回来?”
彭云沉默片刻,缓缓道:
“等父亲来接你。”
彭山点点头,没有再问。
———
当日黄昏,彭云亲自送彭山上车。
马车前,彭山的母亲——彭云的妻子姜氏,早已哭成泪人。她抱着儿子不肯松手,被侍女们好不容易劝开。
彭山坐在车上,回头望着父母,望着那座生活了六年的将军府,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天门山。
他忽然大声喊:
“父亲!母亲!山儿会记住的!山儿会回来的!”
马车辘辘远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彭云站在府门前,久久不动。
姜氏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七日后,彭山抵达楚都郢城。
迎接他的,是楚国上将军斗廉。
斗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须发花白,目光锐利。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六岁的孩子一番,忽然笑了:
“你就是彭山的儿子?”
彭山仰着头,不卑不亢:
“是。”
“不怕?”
“不怕。”
斗廉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好,有胆色。”他挥手,“带去驿馆安置。从明日起,学楚语,读楚书,习楚礼。”
彭山被带下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斗廉。
他记住了这个人的脸。
———
当夜,郢城驿馆。
彭山独坐房中,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温热,仿佛还带着父亲的体温。
他想起父亲临别前的话: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
他点点头,将玉佩贴在心口。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陌生的楚地歌谣,悠扬婉转。
这是他来到楚国的第一夜。
他不知道,这“第一夜”,会持续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