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要站在剑气长城之上,目光越过连绵的城头,落在了最高处。
那里只有一间简陋的茅屋。
万里长城的剑意源头,合道整座雄关的十四境剑修,剑气长城所有剑修口中的老大剑仙——
陈清都,就在那里。
茅屋前,陈清都背对着他,坐在门槛上。
灰白的头发随意扎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攥着个酒葫芦,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他身形不算高大,周身没有任何剑意外泄,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
这老头,比整座剑气长城加起来还可怕。
仿佛与整座长城融为了一体,成了横亘在浩然与蛮荒之间,最不可逾越的一道天堑。
他的背影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是看透了万年光阴之后,对世道人心的疲惫。
阿要的眼睛亮了。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身影化作一道七彩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茅屋前三丈处。
没有再动。
只这一道背影,就让阿要浑身的血液瞬间热了起来。
剑修遇至强,本能的战意,如同野火般顺着经脉疯狂窜动!
他死死握住腰间的挚秀,七彩剑意顺着剑刃微微溢出,连周边的空气都被绞得微微震颤。
他想拔剑,想与这位守了长城万年的剑修,堂堂正正问剑一场。
看看自己的剑,与这世间最顶尖的剑修,到底差了多少。
可这份滔天战意,刚要冲出胸膛,就被他死死按在了理智之下。
他太清楚了,若出剑,不是问剑,是对这位用一生护着浩然天下的剑修最大的不敬。
“王八蛋!”
剑一飘在一侧,见阿要这个状态,疯狂跳脚,对着他厉声警告:
“你要是敢犯浑,不用他出手,小爷直接自爆给你看,咱就一了百了,不信你试试!”
阿要闻言,嘴角瞬间抽了抽,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他将翻涌的剑意尽数压回,连一丝涟漪都没再溢出。
陈清都也没回头,依旧喝着酒,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人,只是一阵风。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带着几分酒意,却又像剑锋般通透:
“怎么?不出剑?”
阿要愣了一下,随即对着老人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
陈清都终于转过身,一双眼睛浑浊却深邃。
像是看穿了万年的光阴,里面没有凌厉,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平静。
他上下扫了阿要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戏谑:
“在倒悬山敢劈传送门,到了我这,反倒不敢拔剑了?
跟左右打得天崩地裂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不敢?”
阿要又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那能一样吗?我又不傻,跟您打,就是纯纯找揍,跟左右打,是同境切磋。”
陈清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老剑修的爽朗:
“有点意思!你这小子,比左右那闷葫芦会说话多了!”
剑一长出一口气,小脸煞白,拍着胸口顺气道:
“吓死小爷了……还好你没犯浑……真怕你脑子一热就拔剑了……”
陈清都笑罢,收敛神色,目光落在阿要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阿要不再犹豫,取出那枚文圣亲手留下的玉简,双手递了过去:
“老秀才托我带给您的。”
陈清都挑了挑眉,接过玉简,不过几息便看完了里面的内容。
他随手将玉简扔在旁边的石桌上,抬眼看向阿要,淡淡问道:
“有什么打算?”
“我要独守一条防线。”
阿要没有半分犹豫,一字一句答得干脆,眼底满是笃定。
陈清都挑眉,指尖敲了敲酒葫芦:
“独守?就你一个人?”
阿要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一人,足以。”
他话音刚落,一道狂放的笑声就从城头下传了上来。
伴随着一道桀骜的剑意,一个背着宽刃大剑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人身形魁梧,气息深沉如渊,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厚重的剑意。
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头发乱糟糟的,布衣衫上还沾着未干的妖血,正是城头刻字剑修——
董三更。
董三更几步走到近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阿要,像看到了什么稀世宝贝。
他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声音粗粝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
“好小子!有骨气!合老子的胃口!你就是那个跟左右打的后生?”
阿要微笑点头。
董三更笑得更欢,眼里带着剑疯子看到对手时的兴奋。
他抬手就拍向阿要的肩膀,一股刚猛的剑意顺着掌心撞过来,带着十足的试探:
“正好!老子手痒好几天了,咱们俩就好好切磋一场!
另外,你要是有种,就跟老子当个邻居,到时候一起杀妖,看谁砍的妖多!”
“又来?!剑气长城的人是不是都一个德行?!见了剑修就手痒是吧?!”
剑一尖叫起来,语气里满是崩溃。
阿要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陈清都已经开口,语气里满是嫌弃,却又带着几分纵容:
“滚一边去,别在这添乱,怎么,想找个人松松老骨头?要不要我帮你?”
董三更嘿嘿一笑,也不恼。
对着陈清都抱了抱拳,规规矩矩喊了声“老大剑仙”,便往旁边一站。
他摆明了要听后续,眼里的好战劲半点没消,显然这场问剑,他是记在心里了。
陈清都没再理他,重新看向阿要,挑眉问道:
“独守一条防线?防线这么多,你想要哪一段?”
阿要迎着老人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挨着萧愻就行。”
这话一出,连董三更都愣了一下。
陈清都喝酒的手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戏谑:
“放着那么多地界不去,非要往隐官的眼皮子底下凑?
你是嫌妖族冲得不够勤,还是想跟萧愻比比,谁的剑更狠?知道萧愻是谁吗?”
“知道,现任隐官。”
“那你还去?”
“就是因为知道,才去。”
陈清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你上辈子是不是跟她有一腿?”
阿要嘴角抽了抽。
剑一飘在一侧,了然道:
“看来文圣的玉简里,说了你是齐静春故人的事。”
陈清都摆摆手,不再追问,轻声道:
“去吧,有事找董三更。”
“多谢老大剑仙。”
阿要躬身行礼,转身就要走,脚步却又顿住。
他回头看着陈清都,认真道:
“您得多活几年。”
陈清都一愣。
阿要咧嘴笑,眼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等我升一境,定让您好好见识见识,我的剑,到底有多猛。”
“呵呵呵——!”
陈清都闻言,顿时嗤笑出声。
笑声震得城头的剑意都在翻涌,里面带着几分不屑,却又藏着一丝剑修之间的惺惺相惜:
“想让老子见识你的剑,就别死在我前头。”
阿要咧嘴一笑,也不反驳,对着老人再次拱手,转身化作一道七彩剑光,朝着防线而去。
剑一飘在他身侧,小声嘀咕:
“你还真敢说啊……那是陈清都,万年前就在这的老怪物,你跟他说多活几年……”
董三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搓了搓手,对着陈清都笑道:
“这小子,是真有点意思,好久没见过这么对脾气的年轻剑修了。”
陈清都没理他,只是重新转过身,望向无尽的蛮荒戈壁,喝了一口酒。
半个时辰后,阿要落在了西线最前沿的那座烽燧前。
烽燧建在长城最突出的位置,三面环敌,直面蛮荒妖族的冲锋要道。
离萧愻防线不过十里地,是整个西线最凶险、妖族冲击最频繁的防区。
烽燧的石墙上布满了剑痕与妖血腐蚀的坑洞。
城头的旗杆上,还挂着半面破损的旗帜,在罡风里猎猎作响。
周边相邻的剑修,看着孤身一人前来的阿要,都纷纷探出头来,眼里满是震惊与不解——
这座烽燧空了一段时日,不是没人来,是来的剑修,没一个能活着撑过三次攻城。
阿要没在意旁人的目光,纵身跃上城巅。
指尖抚过那些战死剑修留下的剑痕,眼底的战意再次燃起。
剑一飘在他身侧,看着空荡荡的烽燧,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可真会挑地方,这地方就是个活靶子,妖族下次攻城,第一个冲地就是这里。”
阿要刚要开口,南方的蛮荒戈壁尽头,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咆哮声。
黑色的妖气,如同潮水般从戈壁尽头翻涌而来,遮天蔽日。
无数妖族的嘶吼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一眼望不到头的妖族先锋军,正朝着长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几股大妖气息,赫然已是玉璞境巅峰。
周边的烽燧瞬间警铃大作,城头的剑修纷纷拔剑出鞘。
剑意连成一片,死死盯着冲来的妖族潮涌。
阿要站在烽燧之巅,轻抚挚秀,七彩剑意顺着剑身缓缓升腾。
可那支妖族大军,冲到离长城还有十里地的位置,却突然停了下来。
为首的大妖抬头望了一眼阿要所在的烽燧。
清晰感知到了那股飞升境大圆满的恐怖剑意。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随即带着大军缓缓退去。
黑色的妖气潮涌,如同来时一般,渐渐消失在了戈壁的尽头。
风沙散去,城头的警铃停了下来。
周边的剑修都松了口气,纷纷望向阿要所在的烽燧,眼里的震惊变成了敬畏。
阿要皱眉道:“怎么退了?”
剑一望着妖族退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低声开口:
“别急,很快就来了。”
阿要眯起眼,看着空荡荡的荒原尽头。
夜幕降临,阿要盘膝坐在城头,望着荒原的方向,喝着养剑葫内阿良珍藏的酒。
他想起阿良那句“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