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五人组颤颤巍巍地坐在温疏明背上。
他们正死命抓着温疏明巨大的鳞片,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表情介于“我好兴奋”和“我好怕”之间,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快要哭出来的亢奋。
两条龙飞得不算高,没有穿透云层,还能看到下方的建筑。那些房子变成火柴盒大小,整整齐齐地码在大地上,像小孩搭的积木。
公路是细细的灰带子,偶尔有一辆汽车爬过去,慢得像蜗牛在玻璃上蠕动。农田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绿的、黄的、浅褐色的,拼成一张巨大的、有规律的拼图。
说实话,确实很刺激。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头发吹成乱七八糟的形状,脸被气流拍得发麻,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翅膀扇动的节奏共振,和坐飞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如果没有某条记仇的龙时不时故意抖他们一下,然后在沈叙昭转头看过来的时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话,就更妙了。
第一次抖的时候,王肆差点从龙背上滑下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沈叙昭听见叫声,转过头来,浅金色的眼睛里带着关切。
温疏明飞得好好的,稳得像一座在空中移动的山。沈叙昭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异常,便转回头去。
第二次抖的时候,孙惟乐咬住了自己的小虎牙才没叫出声,指甲嵌进鳞片缝隙里,差点把整片掀下来。沈叙昭又转过头。
温疏明甚至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像是在问“怎么了”。
沈叙昭又转回头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彩虹五人组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算了,活着就好”。
他们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条龙,就是在报复。
记仇,心眼小,而且演技一流。
乌云飘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庆幸。不是因为要下雨了,是因为温疏明终于不帕金森了。
那片云是从海的方向来的,起初只是一抹灰白的边,贴在天际线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
但它来得很快,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水,那些墨色在蓝色的画布上洇开、蔓延、吞噬,一层一层地把天空染成铅灰。
太阳被吞进去了。
整颗太阳被一口吞下去,连最后一丝光都没来得及挣扎。风忽然变了方向,从海那边吹过来的,带着咸腥的、潮湿的、沉甸甸的水汽。
草地不再闪光,像一块被抽走了颜色的旧地毯。远处的房子暗下来,窗户变成黑洞洞的眼眶,茫然地望着这片忽然失了光的世界。
沈叙昭抬起头,有些疑惑。要下雨了吗?
彩虹五人组也抬起头。
“不是吧,天气预报说今天和明天都是大太阳啊。”王肆的声音从龙背上飘过来,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悲愤。
“狗屎天气预报误我!”
话音刚落,一滴雨落在他鼻尖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站在云层上面,慢慢地筛一把银色的沙子。
那些雨丝落在龙鳞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顺着鳞片的纹路往下淌;落在人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谁在轻轻地戳你。
沈叙昭有些遗憾。他们还没玩多久呢。他还没来得及带朋友们去看那片他觉得最好看的那朵云——像一只趴着睡觉的、胖乎乎的白兔子。
现在云都没了,全变成灰扑扑的一团。
温疏明看着小家伙遗憾的样子,亲昵地卷住了他的尾巴晃了晃。
“乖乖,交给我。”
黑龙仰起头。
他的喉咙深处亮起一团光。那光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粒,像深渊里刚睁开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外面的世界。
但它膨胀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里面吹气,把一粒光吹成一团火,一团火烧成一颗太阳。
它在那条黑龙的喉咙里旋转、撕裂、翻涌,把沿途所有的暗都吞进去,嚼碎,碾成粉末,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更烈的、更烫的、更不要命的光柱。
抬头。
光柱从嘴里冲出来,笔直地刺向天空。那光太烈,烈得连空气都被烧出波纹,烈得连雨丝在它旁边都被瞬间蒸发,烈得彩虹五人组同时闭上了眼睛,又忍不住睁开一条缝去看。
它撞上云层,直接贯穿。
云层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边缘还在疯狂地翻滚、溃散,像被一只手从中间生生扯开的棉絮,断口处还在冒着被灼烧后的、滚烫的白气。
那些云往两边逃,慌不择路地挤成一团,推搡着、堆叠着、像一群被狼撵进角落的羊。光柱还在往上,往上,往上,仿佛要把天捅穿。
然后——太阳从那个被撕开的伤口里,陡然砸了下来。
劈头盖脸的、毫无保留的、像一盆烧熔的金水直接从那个洞口倾泻而下。
整片大地被这光浇得浑身一颤——树叶上的雨滴还没落尽,就被照得晶莹剔透,每一滴都像一颗被挂在枝头的小小太阳;地面上的水洼还没干透,就被映成一面面碎金子的镜子,风一吹,那些金子便碎成更细的、更亮的、数不清的星。
雨被硬生生逼停。
那些还没落下来的雨滴悬在半空,被光穿透,变成一串串发光的珠子,然后蒸发成看不见的水汽。
云层还在溃散,像一群被惊散的巨兽,慌不择路地往天边逃。
光从那些裂缝里一道一道地射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亮,越来越不要命——像有人在云层的另一边,举着一万把剑,同时刺穿这块灰色的幕布。
最后一片云也被撕碎了。
整片天空彻底敞开。
太阳悬在那里。大得不像话,亮得不像话,像是第一次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迫不及待地要把所有的光都洒给大地。
那些光落在龙鳞上,黑色的便镀了一层流动的金,银色的便像被点燃的、整片整片的星河。
落在那五张仰起的、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透明。
而那条黑龙,就悬在那片光的最中央。金眸微眯,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天晴了。
彩虹五人组空白的张着嘴。
睁着眼,忘了眨;呼吸停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忘了该吸还是该呼。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装不进去——因为所有的感官都被那道从龙嘴里冲出来的、把天捅穿的光占满了。
沈叙昭也空白了一瞬。他第一次见温疏明这么做。
他转过头,看着那条站在光最中央的黑龙,浅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崇拜。
温疏明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
漂亮的小银龙在半空收住翅膀,偏头看着那条威风凛凛、一脸暗爽的大黑龙。
“你怎么没教我这些?”沈叙昭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用尾巴尖戳了戳他,语气里带着点理直气壮,“我要学这个,教我!这个真的太酷了!!!”
是不是故意不教小亚龙的?
大坏蛋!
指指点点ipg.
温疏明垂眼看他,声音里压着一点笑意:“乖乖不是讨厌学那些晦涩的魔法吗?”
“这不一样!”沈叙昭绕着他转了一圈,银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你这是……这是技能!大招!我不管,我也要学,现在就要!”
他一边说,一边拿脑袋去蹭大黑龙的下巴,蹭得理直气壮,毫无心理负担。
温疏明被他蹭得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闷笑,抬起爪子,轻轻按住怀里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
“行,全都教给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