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完全黑透,浓墨般的夜幕沉沉压下,北镇抚司衙内各处渐次亮起灯火,却独独不见萧纵的身影。
苏乔在自己值房中等了又等,案头的茶早已凉透。
平日此时,萧纵公务若毕,要么亲自过来寻她一同归家,要么至少会遣个人知会一声。
今日这般杳无音讯,实属反常。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凉的小蛇,悄然窜上脊背。
苏乔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快步走向萧纵的书房。
走廊空寂,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半分光亮,更无熟悉的呼吸或翻动纸张的声响。
她推开门,借着廊下灯笼透入的微光,只见屋内陈设依旧,却空旷冷清,分明已久无人迹。
心口猛地一紧。
她退出来,随手拦住一名正巡值经过的锦衣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可见到指挥使大人?”
那锦衣卫被问得一怔,连忙摇头:“回夫人,未曾留意。”
苏乔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
她不再耽搁,转身疾步朝着赵顺、林升他们平日换值休息的厢房走去。
来到赵顺常待的那间屋外,也顾不上敲门,径直用力一推——
“砰!”
赵顺正美滋滋地对着刚煮好的一壶热茶吹气,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茶盏一歪,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得他“妈呀”一声惨叫,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又是甩手又是跳脚,龇牙咧嘴地刚想骂:“谁呀!吃了熊心豹子胆……”
一抬眼,看见门口面色发白、眸含焦灼的苏乔,后半截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瞬间蔫了,龇着牙咧着嘴,委屈又茫然:“苏、苏姑娘?啥事儿啊您这是?我这门都快让您给踹裂了……”
“大人呢?”苏乔顾不上他的狼狈,开门见山,语速极快。
赵顺被问得一愣,手背上的疼都忘了,眨了眨眼:“头?不是……苏姑娘,您自己的夫君,您都不知道在哪儿,我一当下属的,上哪儿知道去啊?咋了?你把头整丢了。”
这话听得苏乔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眼皮又开始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翻涌的慌乱,声音却带着细微的颤意:“我找不见他……我担心,他出事了。”
“啊?!”赵顺这下真急了,也顾不得手疼了,眼睛瞪得溜圆,“头?头能出什么事?他啥身手啥人啊!苏姑娘您是不是太……”
苏乔见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不再多言,转身又快步冲了出去。
赵顺这下也彻底慌了神,在整个北镇抚司,谁不知道他赵顺最是崇拜黏着萧纵?一听出事两个字,魂都飞了一半,赶紧抓起佩刀,也顾不上手背红肿,跟着就追了出去:“苏姑娘!等等我!到底咋回事啊?”
苏乔再次折返萧纵的书房。
赵顺紧随其后,见她推门而入,忙不迭地跟进去,手脚麻利地找到火折子,将书案和墙边的几盏烛台一一点亮。
橘黄的光晕迅速驱散黑暗,照亮房间每一个角落。
苏乔的目光急急扫过,最终定格在墙上那块覆盖着薄布、但此刻一角被掀开的线索板上。
上面墨迹犹新,某些名字与关联箭头虽然已被擦拭淡化,但那特殊的布局和残留的字迹……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林升下午送来的那份关于莫留痕的手卷,想到了萧纵处理此类事件一贯的风格……
“坏了!”苏乔脸色骤然一变,失声道,“大人一定是去找那个莫留痕了!”
“莫留痕?谁啊?”赵顺一头雾水,急得抓耳挠腮,“苏姑娘,这到底……”
“现在没时间细说!”苏乔心乱如麻,声音斩钉截铁。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
门被“哐”地推开,林升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和明显的焦灼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以为萧纵已回,目光急急扫视屋内,却只看见苏乔和赵顺,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林升!”苏乔一步抢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大人呢?你是不是和大人在一起?”
林升见隐瞒不住,又见苏乔脸色苍白、赵顺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知道事态紧急,只得快速点头,声音因急促而发干:“是……我与大人一同出去了。但在追踪途中……我们走散了。我以为大人已先行返回,所以……”
“你们是不是去找莫留痕了?”苏乔紧紧盯着他,虽是问句,语气却已笃定。
林升重重点头,额角渗出细汗:“是。大人说先去探探虚实。”
苏乔的心直沉下去,不祥的阴云彻底笼罩心头。
萧纵行事向来周密,若非遇到意外或极为棘手的状况,绝不可能与林升轻易失散。
“不好!”她松开手,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立刻召集人手!带上最精干的兄弟,拿上家伙,点齐火把,马上出去找!赵顺,你也去!把所有能调动的人,都给我派出去!”
林升再无丝毫犹豫,抱拳沉声应道:“是!” 转身如风般冲出书房,立刻拉响了北镇抚司内紧急集结的铜铃。
尖锐急促的铃声响彻夜空,打破了衙内的宁静。
赵顺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莫留痕是何方神圣,但“头有危险”这四个字已足以让他血液倒流、肝胆俱颤。
他“唰”地抽出腰间佩刀,眼睛都急红了,嘶声道:“他奶奶的!哪个不要命的敢动头!苏姑娘,您下令吧,去哪儿找?就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头找回来!”
转眼间,书房外已传来纷乱而迅捷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刀剑出鞘声。
火把的光芒透过窗纸,将晃动的人影投在墙上,一片肃杀紧张之气弥漫开来。
苏乔站在书房中央,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萧纵,你一定不能有事……等着,我们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