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池翡抱着小团子出院。
镜子里的脸苍白憔悴,是被十年光阴啃噬过的轮廓,眼角甚至还有了细纹。
更让她无措的是小团子。
从第一晚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笨拙地抱起却差点脱手开始,她就明白,纵有滔天恨意,也得先学会喂奶、换尿布。
身体虚弱得下床都眩晕,胸口那团黑气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
可当她低头看到怀里这个全然依赖她的小生命,一股蛮横的力量就从骨髓里钻出来。
不会,就学。
仅仅两天,她就已经能单手稳住哭闹的团子,另一只手利索地冲调奶粉。
凌晨三点,她用吸奶器收集为数不多的乳汁,额头抵着柜子忍受刀口的余痛和胸口黑气的钝痛,心里却异常清醒。
这点痛,比起失去的十年和被掠夺的一切,算什么。
她低头亲吻女儿茸茸的头顶:
“馨馨不怕,妈妈学得很快。”
路还长,她得先让自己和女儿,活下去。
一步步来。
今天是去民政局的日子。
早上出门前,她把尿布叠好,放进手提袋,动作优雅从容得就像过去打理那些高级珠宝一样。
她和周慕辰提交离婚申请后,工作人员告知他们接下来将进入三十天的“冷静期”。
还需要冷静吗?
池翡只觉得可笑。
周慕辰全程面无表情,戴薇薇虽没有来,但从他不断震动的手机上看得出对方也并不是全然不在意。
此刻,池翡站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怀里抱着小团子。
民政局门口,周慕辰将支票递给她,语气随意,“这是五百万,冷静期结束,过来领证。”
池翡冷冷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中。
她知道这是他故意羞辱,但她需要它。
这几天她已经查询过她的那些账户,父亲给她的黑卡早已被冻结,还有几个信托基金,甚至是她成年时爷爷赠予的珍宝理财户头,也都未能幸免。
周慕辰,或者说她那位好大伯池博钧,显然在她“沉睡”的这些年,早已联手封锁了她名下一切流动资金。
然而,现实比预想的更龌龊。
第二天,当她前往银行兑现时,得到的却是柜员一个充满歉意又职业化的微笑。
“抱歉,池小姐。这张支票关联的账户,状态异常,目前无法完成兑付。”
“异常?”池翡的心沉了下去。
“是的。建议您……与支票签发人确认一下。”
柜员低声说着,同时从柜台下推出五捆现金,用封条扎好,正好五万。
“另外,周先生那边……还有一份口信。”
池翡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五叠粉色的钞票。
五百万和五万,数字的鸿沟,映照出人心无耻的深度。
“周先生说,”柜员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这五万元,是给孩子的奶粉钱,让您别嫌少。至于那五百万……他说,等你想通了,真正答应放弃追究您母亲留下的那些珠宝,并保证在冷静期结束后配合完成手续,他自然会解冻账户。毕竟,”柜员复述着那冰冷的话语,“离婚证还没拿到,很多事情,还需要您这位周太太签字配合,不是吗?”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池翡抱着孩子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所谓五百万,只是画在纸上的饼。
周慕辰用它将离婚协议钉死,用它在法律程序上换取她的自愿,然后,在冷静期这个灰色地带里轻易抽走梯子,碾碎她仅剩的尊严。
愤怒像冰锥,扎进肺腑,带来尖锐的痛楚,却也让她头脑清醒。
好一个“周太太”,好一个“配合”。
冷静期……这三十天,她会好好利用的。
她没有在银行里失态,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再追问一句。
在柜员复杂的目光中,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五万现金,轻巧地收入包里。
“替我谢谢他的慷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唇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转身,离开。
坐回出租车里,池翡看着窗外灰蒙的街景,眼神幽深。
同意?
不过是缓兵之计。
周慕辰,你只管把那些财产紧紧攥在手里。
等我把你拽下来的时候,它们会一样不少地,重新回到我身边。
池翡抱着小团子,来到“凤凰典当行”的朱红色大门前,这是京市最老牌的当铺。
里面是古色古香的民国风装潢,柜台后,一个戴着圆眼镜的老先生,正在翻阅一本厚重的线装账册。
“当什么?”老先生头也没抬。
池翡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深蓝色丝绒方盒,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黑檀木柜台上。
“活当,三个月。”
老先生终于搁下笔,目光先是掠过她苍白的脸,最终落在那盒子上。
他戴上白手套,动作谨慎地打开盒扣。
“咔塔”一声轻响。
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跃然于一小片幽邃的星空之上。
白金镂刻的纤巧骨架,通体镶嵌着数百颗大小不一,却火光惊人的顶级白钻。
而凤凰的心口处,是一枚重逾100克拉的艳彩蓝钻。
即便在这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如深海般神秘、浓郁、动人心魄的蓝色火焰。
老先生持着放大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凑得更近,仔细查验每一个镶嵌细节,钻石的切割与火彩。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摘下眼镜,目光落在池翡脸上,不再是看待普通客人的疏离。
“深海凤凰。”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池家二少夫人的嫁妆之一。如果老朽没记错,苏富比1994年港市亚洲瑰丽珠宝专场春拍,落锤价两千三百万美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池小姐,您……确定要当?”
深海凤凰,是母亲最爱的一件首饰。
这枚胸针,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偷偷从母亲妆匣里取出,去迷迭会所前随手放进了自己公寓床头的夹层柜里。
那晚正是她记忆的终点。
讽刺的是,十年后醒来,她在同一处找到了它。
而这具身体过去十年显然从未发现过这个秘密。
想起母亲……池翡心口就细细密密地疼,但她脸上没显露丝毫波澜。
“确定。”
她声音平稳,“三个月后,我会赎回来。”
老先生沉吟片刻:
“东西是真的。但规矩您知道,当铺不是拍卖行,估价至多市价三到四成。这颗蓝钻近年来价值稳中有升,这件目前市价约在一亿六千万元左右。按最高例,我只能给您四千八百万。”
四千八百万。
对于曾经的池翡来说,不过是一季高定的开销。
对于现在的她,却是救命稻草。
“可以。”
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池翡向前微微倾身,拉低少许衣领,露出脖颈上那枚羊脂玉佩。
凤凰的图案在灯光下清晰无比,“我要见你们真正的老板。”
老先生目光触及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身后的椅子,朝池翡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至极。
“大小姐恕罪,老朽眼拙。”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请您稍候片刻。”
随后转身疾步走入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