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这条用血换钱,再用钱换取机会的路……我们坠斤部,必须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耶律三兄弟抬着沉重的钱箱走出大帐。
外面的集市已经人声鼎沸。
大唐的商人们早已支起了帐篷和货摊,琳琅满目的商品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们先去了大唐官府设立的市吏处。
把从部落带来的两千多斤羊毛,最好的貂皮和银狐皮,还有那五十匹马驹,一并作价。
又换来了一千多贯。
这些钱,加上朝廷赏赐的,总价值已经将近一万贯。
耶律胡剌眉开眼笑,他兴奋地对耶律速烈说。
“速烈!这么多钱!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能买多少东西!”
耶律摩鲁古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观察着集市里的每一样商品和它们的价格。
他们首先去采购部落过冬的必需品。
青盐,茶砖,治跌打损伤的药膏,厚实的铁锅,还有能装水的灰陶罐。
这些东西看似不起眼,但在草原上,却是决定一个部落能否安稳度过漫长冬季的关键。
耶律摩鲁古一边指挥仆从们购买,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大哥,盐价比去年涨了半成,茶砖也贵了一些。”
“按现在的价钱,我们这些钱,买完所有必需的东西,恐怕……剩不了很多。”
耶律胡剌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他看着旁边一个摊位上,一个晶莹如雪的霜糖和几个装着香气诱人的花露的琉璃瓶,忍不住嘟囔道。
“那人头……好像也没想象的那么值钱?”
“你看,那一小瓶香喷喷的水,居然要价五十贯!都够换十把好刀了!”
耶律速烈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市场。
他看到其他部落的人也在疯狂抢购盐和茶。
面对那些精美的白糖,香水,瓷器,还有五彩斑斓的锦缎,大多数人只能用力地吞咽口水。
偶尔有部落首领咬牙掏出积蓄,也只能换取一点点,然后像宝贝一样捧在怀里。
耶律速烈的心里,隐约闪过一个模糊的感觉。
他们手里这些用命换来的钱,远不如刚从大帐里扛出来时,感觉那么“实诚”。
就在这时,集市的中心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一个汉人商贩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台。
台上放着三个木头做的假人,假人身上穿着三件流光溢彩的彩衣。
颜色极其绚丽,纹样也十分复杂,是草原上的牧民们从未见过的样式。
汉商站在台上,用铁皮喇叭大声吆喝。
“各位贵人!请看这‘云锦神仙衫’!”
“此乃天山神羊之绒所织,由我大唐皇室工坊秘法制成!轻若无物,暖胜皮裘!天下仅此三套!”
“价高者得!起价三百贯一件!”
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三百贯,这个价格足以让一个小部落直接破产。
乙室部的首领曷鲁,挤在人群的最前面,他指着其中一件雪白的,大声喊道。
“我要这件!”
汉商对着他拱了拱手。
“这位贵人好眼力!此件名为‘雪鹤氅’,乃是三件中最为珍稀的一件,需五百贯。”
曷鲁的脸色变了变,五百贯,即使是他,也要掂量一下。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耶律速烈分开了人群,走到了台前。
他没有说话,直接让仆从把一袋钱放在了台上。
“五百贯,点验。”
汉商眼睛一亮,连忙让伙计上前数钱。
耶律胡剌在后面看得心疼得直抽气,那可是一百颗黑水靺鞨的人头换来的。
耶律速烈拿起那件雪白轻盈,还散发着淡淡异香的羊毛衫。
他在人群中。他早已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审密苏埒。
她是另一个与坠斤部交好的部落首领的女儿。
她正和几个女伴在一起,望着他手中的衣衫,眼睛里闪着惊艳和羡慕的光。
当她发现耶律速烈看过来时,又慌忙低下头,脸颊微红。
耶律速烈走到她面前。
他把那件价值五百贯的“雪鹤氅”递了出去。
“给你。”
苏埒惊呆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周围的女伴们发出善意的轻笑,还有许多羡慕的目光投射过来。
苏埒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她不敢看耶律速烈的眼睛,用像蚊子叫一样细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迅速接过衣衫紧紧抱在怀里,像一只小鹿一样转身逃回了人群之中。
耶律速烈看着她逃开的背影,眼泛浅笑。
激动过后,现实很快回归。
钱,已经花去了一大半。
剩下的必需品也采购得差不多了。
耶律速烈带着两个兄弟,来到了集市角落里一个贩卖军械的区域。
这里的摊位上,没有唐军最新的装备。
大多是些从军队里淘汰下来,经过保养的旧皮甲,镶铁札甲,还有一些环首刀。
这些装备的质量明显要优于契丹部落自己打造的,但价格也同样不菲。
耶律速烈仔细地检查着每一件铠甲,他不要刀剑,因为部落里的铁匠也能打造。
但好的铠甲,却是他们最稀缺的。
他对两个兄弟说。
“胡剌,摩鲁古,把我们剩下的钱,除了留下一小部分应急,全都换成铠甲。”
耶律胡剌有些不舍,但耶律速烈接下来的话,让他闭上了嘴。
“刀箭我们可以自己造,但好的铠甲很难得。”
“有了这些甲,下次我们去猎‘更大的猎物’,兄弟们就能少死几个。”
耶律速烈口中的“更大的猎物”,指的自然是高句丽人。
“就能猎回更多,更值钱的‘货’!”
耶律摩鲁古深以为然地点头。
“大哥说得对,去长安学习技艺,那是将来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增强我们自己的实力,猎取更多的首级,这才是根本。”
耶律胡剌虽然心疼钱,但也知道铠甲关系到自己和部落兄弟们的性命。
“行!都听你的!”
“让兄弟们都穿得厚实点,多去砍高句丽人的脑袋回来!”
最终,他们用所有用血汗换来的钱,换回了堆满几辆大车的盐,茶,药,陶器等生活必需品。
以及最重要的,数十套虽然新旧不一,但却能保命的铠甲。
回程的路上,夜已经很深了。
耶律胡剌回味着集市的繁华,又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新换上的皮甲。
“这趟,值了!”
耶律摩鲁古则在沉思。
“大哥,那个王录事说的‘前往长安’……”
耶律速烈骑在马上,怀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件“神仙衫”的柔软触感,和苏埒那绯红的脸颊。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牙帐集市。
对两位兄弟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这用人头换钱,再用钱换甲,用甲再去换更多的人头,更多的钱,更多机会的‘生意’……”
“我耶律速烈,要做大。”
“要做得比所有人都好,好到有资格,去长安看看。”
他们回到坠斤部的营地时,已经快到午夜。
耶律速烈刚刚安排好物资的安置,就有人送来了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盒子。
送东西来的人说,是审密苏埒小姐托人送来的。
耶律速烈回到自己的帐篷,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柄非常精致的匕首。
匕首的鞘是银质的,上面镶嵌着绿松石。
拔出匕首,刀刃在灯火下闪着寒光,显然是百炼的好钢。
在匕首的下面,还压着一缕用红丝线系好的乌黑头发。
耶律速烈拿起那缕头发,放在鼻尖闻了闻,上面有少女特有的清香。
他把匕首和头发都小心地收好,贴身放在怀里。
这位十八岁的草原少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