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押着顾清沅,直接走向了行辕的深处。
李恪将人带到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了门口,目光锁定在那个“书生”身上。
密室里,李越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李承乾和温颜博坐在他的左右手。
而顾清沅站在密室的中央。
被一名亲王,一名太子,一名宰相,和当朝总理大臣同时注视,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她没有退缩。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姓名。”
“顾九。”顾清沅回答。
“为何三番两次出现在本王行辕左近?”
“为何要出手,帮本王的弟弟解围?”
李越的问题很直接,没有半点迂回。
顾清沅抬头直视李越。
“因为民女知道,殿下想钓的,不是泗州的小虾,而是藏在长安深水里的大鱼。”
李越的眉毛微挑。
李承乾和温彦博同时睁开了眼睛。
“哦?”李越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顾清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若殿下只想整顿泗州漕运,码头擒凶,州衙立威,便已足够,何须再派吴王殿下,夜探铁锚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恪。
“又何须在探查失利之后,还对那几封残信如此上心?”
李越的脸上终于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他没有再问,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顾清沅知晓这是在考验她。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
她对着李越跪了下去。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头顶束发的方巾。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她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些许英气的脸庞。
“民女顾清沅,参见豫王殿下,太子殿下,吴王殿下,温相公。”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再无半点男子的模样。
李承乾和李恪都愣住了。
李越对此并不意外。
他示意顾清沅站起来说话。
“本王不习惯俯视别人。”
顾清沅依言站起。
“殿下,民女接下来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雷霆之诛。”
她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
从顾家本是江南造船世家,到被贾、萧两家联手打压。
再到她的父亲,因为无意中发现了贾、萧两家与长安权贵的交易,而“意外”落水身亡。
她的叙述很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在陈述事实。
当她讲到父亲死后,官府草草结案,自己只能女扮男装,苟且求存时,李恪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和母亲在宫中受到的排挤和冷遇。
感同身受。
顾清沅没有注意到李恪的异样。
她讲完了自己的故事,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用油布包裹严实的卷轴。
她将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民女的投名状。”
“也是家父用性命换来的罪证。”
李富贵上前,接过卷轴,呈给李越。
李越展开卷轴。
那是一份契书的抄本,字迹娟秀工整。
内容,是泗州贾家,如何通过向长安一位被称为“三郎君”的权贵子弟,输送三成“干股”,来换取以极低的价格,获得官府控制的,本应用于修建战船和宫殿的优质官木。
然后,他们再将这些官木,以高价倒卖出去,牟取暴利。
这与李越缴获的账册和密信,完美地对应了起来。
温彦博凑过来看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监守自盗,内外勾结,此事若然属实,动摇的便是我大唐的国本。”
他看着李越,神情凝重。
“殿下,此事牵连甚广,仅凭一份抄录的契书,怕是难以将那‘三郎君’定罪。”
李承乾也点头同意。
“温相说的是,对方既然敢做这种事,必然背景深厚,若是打草惊蛇,让他们毁了原始账册,我等便再无对证。”
李越没有说话。
他将契书卷起,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的几个点来回移动。
长安,洛阳,泗州,利州,广州。
他脑中的情报网络,在飞速地运转。
那封密信,提到了“斡旋工程缓急”。
顾清沅的契书,提到了“倒卖官木”。
周铁索的账册,提到了“北输”。
最近,都察院的密报中,提到了两件看似不相关的小事。
一件,是岷州都督高甑生,此人是利州刺史,为人贪鄙,最近以修缮军备为名,向朝廷申请了一大批军费和物资,但数目与实际需求严重不符。
另一件,是广州都督府长史唐奉义,此人与长安的郧国公府过从甚密,其侄儿曾在洛阳,与胡商康摩诃往来频繁。
而郧国公张亮的三儿子,张琮,正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人称“三郎君”。
李大亮的长子,目前正在兵部,负责的就是军备物资的调拨。
一条条看似无关的线索,在李越的脑中,被迅速地串联起来。
一个横跨南北,勾结文武,走私军国重器的贪腐网络,再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可以说这就是洛阳案后续。
它根植于大唐的军政两界。
李越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顾清沅。
“顾姑娘。”
“你父亲的冤屈,不只是你顾家的私仇,更是我大唐的耻辱。”
“本王以总理大臣,代天巡狩大使的身份向你承诺。”
“只要你所言属实,证据确凿,本王定会为你家沉冤得雪。”
“所有涉案之人,无论他身在何处,官居何位,背后站着的是谁,本王都会将他们一一揪出,绳之以法。”
没有模棱两可的许诺。
只有大势压顶的宣告。
这是来自帝国权力核心的承诺。
顾清沅的身体微颤,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对着李越盈盈一拜。
“民女,谢过殿下。”
李越点了点头,然后对李恪说道。
“李恪,你先带顾姑娘下去休息。”
“另外,派人去她家中,将她的家人,秘密接到行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