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课开始的那个周六,天空阴沉得像个倒扣的灰色碗。
林晚秋早上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身边的陈建国睡得正沉,呼吸粗重。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搭在她腰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
厨房里,她开始准备早餐。小米粥在锅里咕嘟作响,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冒油。这些声音让她感到某种奇怪的平静——在这个被她视为牢笼的家里,厨房是唯一还能让她感受到掌控感的地方。
六点半,小雨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头发乱蓬蓬的。“妈妈,今天要去学钢琴吗?”
“嗯。”林晚秋把煎蛋装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小雨会弹一首好听的曲子吗?”
“我不想学钢琴。”小雨趴在餐桌上,小脸皱成一团,“我想画画。王老师说我画的小鸟可好了。”
林晚秋的心揪了一下。她把早餐放在女儿面前,蹲下身:“妈妈知道。但是……”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大人的世界有多复杂,“我们先试试,好吗?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妈妈再跟爸爸说。”
“爸爸不会听的。”小雨小声说,用叉子戳着煎蛋,“爸爸说画画没出息。”
七点,陈建国起床了。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要出席重要场合的成功人士。吃早餐时,他翻看着钢琴课的宣传册,上面印着“培育未来音乐家”的标语。
“这家机构很有名,”他指着册子上的照片,“刘教授是音乐学院退休的,教出了不少获奖的学生。小雨跟着他学,以后考级、比赛都有优势。”
林晚秋默默喝粥,没有接话。她知道,在陈建国的规划里,小雨的未来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学钢琴,考级,获奖,上重点小学、中学、大学,然后找个体面的工作,嫁个门当户对的人。至于孩子喜不喜欢,开不开心,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八点,一家三口出门。雨还在下,陈建国开车,林晚秋和小雨坐在后座。车里放着轻音乐,陈建国心情似乎不错,甚至哼起了歌。
林晚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旧手机。昨天赵梅发来消息,说新的一批材料准备好了,问她什么时候能来拿。她回复说再等等,等陈建国放松警惕。
可是他会放松警惕吗?林晚秋看着后视镜里陈建国的侧脸。这个男人,她的丈夫,正在用最“合理”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收紧她周围的栅栏。
钢琴教室在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装修奢华,地毯厚实得能淹没脚踝,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合影。前台小姐笑容甜美,声音像抹了蜜:“陈先生陈太太这边请,刘教授已经在等小雨了。”
刘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起来很和蔼,但眼神锐利,打量小雨时像在评估一件乐器的成色。
“来,小雨,坐到琴凳上。”刘教授的声音温和,“让老师看看你的手。”
小雨怯生生地坐上去。刘教授捏了捏她的手指,又让她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然后点点头:“手型不错,手指够长,是学琴的料。”
陈建国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林晚秋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小雨的手,那双喜欢画画、捏橡皮泥、抓她衣角的手,现在要被塑造成“钢琴家的手”了。
第一堂课主要是识谱和基本指法。小雨学得很吃力,那些黑色的小蝌蚪在她眼里似乎都在跳舞。她总是把“哆”认成“唻”,把高音谱号画得像个小蝌蚪。
“不对,再来。”刘教授耐心地说,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
小雨眼眶开始泛红。她转头看向妈妈,眼神里满是求助。林晚秋想走过去,但陈建国按住了她的手臂,低声说:“别惯着她。”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对小雨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结束时,孩子的额头已经冒汗,手指僵硬地蜷着。
“第一次上课,这样已经很好了。”刘教授对陈建国说,“小雨很有天赋,只要勤加练习,一定能出成绩。我们这里有陪练服务,每周两次,家长可以不用来。”
陈建国立刻点头:“那就每周两次,加上周末的主课,一周三次。”
一周三次。林晚秋在心里计算着时间:送小雨去幼儿园、接她放学、做饭、打扫卫生、现在还要加上三次钢琴课和练习。她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不属于自己。
回家的路上,小雨在车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陈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说:“以后你每天监督她练琴,至少一小时。刘教授说了,基本功最重要。”
林晚秋看着窗外:“她还要写作业,还要玩——”
“玩什么玩?”陈建国打断她,“现在不抓紧,以后就来不及了。你知道现在竞争多激烈吗?别人家的孩子三岁就开始学琴,我们已经落后了。”
又是这套说辞。林晚秋闭上嘴,不再争辩。她知道,在陈建国的逻辑里,孩子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他实现“成功人生”计划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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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林晚秋的生活进入了一个新的轨道。
早上六点起床,准备早餐,送小雨去幼儿园。回到家,开始做陈建国列出的家务清单——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中午简单吃点,下午继续。三点半,接小雨放学,直接去钢琴教室陪练。回到家,监督孩子练琴一小时,然后做晚饭。晚饭后,收拾厨房,给小雨洗澡,哄她睡觉。等所有人都睡了,她才能有自己的时间——如果还有精力的话。
在这样的日程里,刺绣成了奢望。绣架藏在床底最深处,不敢拿出来。香包材料放在母亲那里,她已经两周没去取了。旧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但除了母亲和赵梅偶尔发来的问候,几乎没用过。
但她没有放弃。在监督小雨练琴的时候,在等水开的间隙,在深夜所有人都睡熟之后,她会用最原始的方式记录:脑海里反复回忆陈建国说过的话,然后在心里默背,等到有机会,就写在那个藏在棉被夹层里的日记本上。
“10月28日,他说:‘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有权利。你,还有小雨,都是我的责任,我的附属品。’”
“11月3日,他撕了我的绣品。我说那是我花了半个月的心血,他说:‘心血?你有时间花心血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不如多想想怎么照顾好这个家。’”
“11月7日,他辞掉了我的工作。我去超市想拿回个人物品,周姐偷偷告诉我,陈建国给经理打了电话,说我精神有问题,需要在家休养。”
这条是林晚秋最震惊的。她一直以为陈建国只是以“家里有事”为由帮她辞职,没想到他竟然编造了这样的理由。精神有问题——多完美的借口,既能解释她为什么突然不上班,又能为她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行为埋下伏笔。
够狠,也够聪明。
林晚秋把这些都记下来,每一个日期,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她知道,这些零碎的证据可能不够有力,但至少,它们证明了一件事:这不是偶然的家暴,这是系统的控制。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陈建国又要出差。这次是去北京,五天。
临走前,他把林晚秋叫到书房,递给她一张信用卡副卡:“这段时间我不在,家里需要什么就用这张卡。密码是小雨的生日。”
林晚秋接过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感觉它像块烧红的铁。这是施舍,也是枷锁——陈建国可以通过账单,监控她的每一笔消费。
“还有,”陈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这个你拿着,方便联系。”
林晚秋看了一眼,是陈建国淘汰下来的旧款智能机,比她那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旧手机先进多了。但她知道,这不是为了方便联系,是为了监控她的通讯。
“我有手机。”她说。
“那个太旧了,该换了。”陈建国不容置疑,“这个我帮你设好了,我的号码在快捷键1,妈的号码在2,小雨老师的号码在3。有事随时打。”
他走过来,把手机塞进她手里,动作温柔得像在送礼物:“我不在的这几天,照顾好自己和小雨。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练琴。”
每一个“按时”,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在她身上。
林晚秋握着那部手机,感觉它在掌心发烫。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定位软件,也许还有监听程序。陈建国在用一个更精致、更隐蔽的笼子,替换掉那个粗糙的旧笼子。
但她没有拒绝。她收下了手机,收下了信用卡,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微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陈建国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动作很久没有过了,久到林晚秋几乎忘了他的嘴唇是什么温度。
“乖。”他说。
乖。像夸奖宠物。
送走陈建国后,林晚秋回到卧室,反锁了门。她拿出那部新手机,仔细检查。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相册是空的,浏览器历史被清空。她点开设置,找到定位服务——果然是开启状态。她又下载了一个检测软件,扫描结果显示,手机里确实有一个隐藏的监听程序。
果然。
林晚秋没有卸载那个程序,也没有关闭定位。她只是把这部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像供奉一个神龛。然后拿出自己的旧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他走了,五天。”
苏桂芳很快回复:“我去看你。”
一小时后,门铃响了。林晚秋开门,看见母亲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大袋子,气喘吁吁。她的腿看起来比上次更瘸了,爬三层楼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妈,你怎么不让我下去接你?”林晚秋赶紧接过袋子,扶母亲进门。
“不用,我能行。”苏桂芳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小雨呢?”
“在幼儿园。”林晚秋倒了杯水,“妈,你的腿——”
“老毛病,死不了。”苏桂芳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香包,足足有五十个,“这些是我这几天做的。你赵姐说最近天冷了,艾草香包好卖,让我多做点。”
林晚秋拿起一个香包,针脚细密,艾草塞得鼓鼓囊囊,散发着安神的清香。母亲的手因为关节炎有些变形,但做出来的活儿依然工整。
“妈……”她喉咙发紧。
“别说那些没用的。”苏桂芳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卷彩色的丝线,还有几块上好的绸缎,“这些是你赵姐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大绣架你不能用,就绣点小的。手帕,杯垫,什么都行。练手艺,也挣点钱。”
林晚秋抚摸着那些光滑的绸缎,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这些布料不便宜,赵姐这是把自己的存货都拿出来了。
“还有这个。”苏桂芳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卖香包的钱,加上我之前攒的,一共六千二。你收好。”
“妈,这钱你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苏桂芳打断她,眼神严厉,“我一把老骨头了,要钱有什么用?你拿着,赶紧攒够三万,赶紧走。”
林晚秋看着那沓钱,大多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整理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她能想象母亲是如何一点一点攒下这些钱的——省下买菜的钱,省下买药的钱,省下一切能省的开支。
“还有,”苏桂芳压低声音,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林晚秋精神一振:“怎么样?”
“李律师说,他认识一个法官,专门处理家暴离婚案。但这类案子最难的不是判离,是财产分割和孩子抚养权。”苏桂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笔记,“他说,你要想拿到小雨的抚养权,必须证明两点:第一,你有能力抚养孩子;第二,陈建国不适合抚养孩子。”
“第一点好说,我能工作,能挣钱。”林晚秋说,“第二点怎么证明?”
“家暴。”苏桂芳指着纸上的字,“家暴是最有力的证据。但光有日记和照片不够,需要有报警记录,伤情鉴定,最好是证人证言。”
证人证言。林晚秋想到了王秀英。婆婆会为她作证吗?她不确定。虽然最近王秀英的态度有所软化,但要让她在法庭上指证自己的儿子,太难了。
“还有经济控制,”苏桂芳继续说,“他辞掉你的工作,控制你的消费,这些都能证明他试图孤立你,削弱你的独立能力。”
林晚秋点头。这些她都在记录。
“最重要的是,”苏桂芳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很大,“你要有地方去。离婚起诉期间,你不能住在家里,但也不能无处可去。妇女庇护所只能待短期,长期的话,你需要有自己的住处。”
住处。钱。林晚秋看着那六千二百块钱,感觉目标又远了一些。三万块只够基本生活费,如果要租房,要付律师费,要应对漫长的诉讼期,远远不够。
“妈,房子真的不能卖。”她再次强调。
“我知道。”苏桂芳拍拍她的手,“妈没说要卖房子。妈在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苏桂芳没有回答,只是眼神闪烁了一下。林晚秋太了解母亲了,这个表情意味着她在隐瞒什么。
“妈,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你别瞎想。”苏桂芳站起身,动作因为腿疼而有些踉跄,“我得走了,待久了怕他回来撞见。”
“他出差了,五天呢。”
“那也得小心。”苏桂芳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晚秋,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带你走。现在,妈不能再错一次了。”
门关上了。林晚秋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沓钱和那个装丝线的盒子,心里五味杂陈。母亲的话里有话,但她猜不透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秋像上了发条的钟,严格遵循着陈建国制定的日程表。早上送小雨去幼儿园,然后回家做家务。下午接孩子,去钢琴课。晚上监督练琴,做饭,收拾。一切都规规矩矩,像最温顺的妻子和母亲。
但暗地里,她在行动。
那部被监控的手机,她每天都会“正常使用”——用它给陈建国打电话报平安,用它查菜谱,用它看天气预报。她甚至故意用信用卡刷了几笔小额消费:超市买菜,药店买药,给小雨买了个新发卡。账单会传到陈建国那里,他会看到,会满意。
而真正的行动,是用那部旧手机完成的。
她联系了赵梅,约在离小区两条街的公园见面。时间选在上午十点,这个时间王秀英通常在看电视,不会注意她出门。
公园的长椅上,赵梅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绣绷:“这个好藏,你就说绣着玩。丝线我也给你准备了最基础的十二色,先用着。”
林晚秋接过绣绷,只有巴掌大小,确实容易隐藏。她摩挲着光滑的木质边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赵姐,谢谢你。”
“谢什么。”赵梅点了支烟,“阿玲让我跟你说,她打听到陈建国公司的内幕了。”
林晚秋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内幕?”
“他那个项目,就是最近总出差的那个,出问题了。”赵梅压低声音,“甲方拖欠款项,公司资金链紧张。陈建国这个季度业绩不达标,压力很大。”
原来如此。林晚秋想起最近陈建国频繁的出差,想起他阴晴不定的脾气,想起他撕毁绣品时的暴怒——不仅仅是控制欲,还有工作上的压力,双重叠加。
“阿玲怎么知道的?”
“她前夫在陈建国他们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打工,听见他们员工聊天说的。”赵梅吐了口烟圈,“所以晚秋,现在是个机会。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对你盯得可能没那么紧。但你也要小心,狗急跳墙,他压力越大,可能越暴躁。”
林晚秋点头。她懂。就像弹簧,压得越紧,反弹的力量越大。
“还有,”赵梅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这个给你,比手机录音清楚,待机时间也长。你随身带着,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录音笔只有拇指大小,金属外壳,沉甸甸的。林晚秋握在手心,感觉它像一颗子弹。
“赵姐,我欠你的太多了。”
“别说欠不欠的。”赵梅掐灭烟蒂,“我帮你,是因为当年也有人帮我。这世道,女人不帮女人,还能指望谁?”
分别时,赵梅抱了抱她。那个拥抱很用力,带着烟味和温暖的体温。林晚秋在她肩上靠了几秒,感觉积蓄多日的疲惫稍微缓解了一些。
回到家,王秀英果然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回来,老人抬了抬眼:“买菜去了?”
“嗯,买了条鱼,晚上做给您和小雨吃。”林晚秋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王秀英没再说什么,继续看电视。但林晚秋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清蒸鱼。小雨吃得很开心,王秀英也夸她手艺好。饭桌上其乐融融,仿佛真是一个和谐的三代同堂之家。
但林晚秋知道,这只是表象。就像平静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
深夜,等小雨和王秀英都睡下后,林晚秋锁上卧室门,拿出那个小绣绷。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晕刚好照亮手中的方寸之地。
她选的图案很简单:一枝梅花,只有拇指大小。但在这微小的空间里,她倾注了全部的心力。劈线,穿针,落针。丝线在绸缎上穿梭,一针,一线,缓慢而坚定。
绣到第三片花瓣时,卧室门突然被敲响。
林晚秋手一抖,针扎进指腹。她迅速藏起绣绷,关掉台灯,屏住呼吸。
“晚秋,睡了吗?”是王秀英的声音。
“妈,怎么了?”林晚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睡不着,想跟你说说话。”
林晚秋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这个点,王秀英从不轻易起床,她的腿受不了。
“您等一下。”她快速收拾好东西,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开门。
王秀英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走廊灯从她背后打过来,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她手里端着杯水,但林晚秋看见,水杯是满的,一口没喝。
“妈,您怎么起来了?腿不疼吗?”
“疼,睡不着。”王秀英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林晚秋关上门,坐在她身边:“我去给您拿止痛药。”
“不用。”王秀英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晚秋,妈问你句话,你要说实话。”
林晚秋的心一沉:“您问。”
“你是不是……”王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是不是在打算离开建国?”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台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人的剪影,像两座沉默的山。
林晚秋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判断,这是试探,还是关心?是陈建国让母亲来问的,还是母亲自己的意思?
“妈为什么这么问?”她反问。
王秀英松开了手,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手指关节发白:“我看见了。你藏在床底的东西,还有……你半夜不睡觉,在绣东西。”
林晚秋的呼吸停止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妈,我……”
“你别怕,妈不是来告密的。”王秀英转过头,看着女儿。在昏暗的光线下,林晚秋看见她眼里有泪光,“妈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走。如果是,妈得帮你。”
这话太突然,太出乎意料。林晚秋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妈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走。”王秀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你爸打我打得最狠的那次,我肋骨断了两根,躺了三个月。那时候我就想,等我能下床了,一定带着你走。可是等我真能下床了,我又不敢了。”
她喝了口水,手在颤抖:“我怕啊。怕走了没地方去,怕养不活你,怕别人戳脊梁骨。后来你爸死了,我以为解脱了,可我发现,我已经不会自己过日子了。这么多年,我习惯了被打,习惯了听话,习惯了看人脸色。”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水杯里,发出轻微的声音。
“所以晚秋,妈不拦你。妈拦了你,就是害了你。”王秀英握住林晚秋的手,这次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妈只是想告诉你,这条路难走,比你想象的还难。但再难,也比困在这里强。”
林晚秋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反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瘦,布满老年斑,却在这一刻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妈,您真的愿意帮我?”
“愿意。”王秀英点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妈这辈子没用,没能保护你。现在妈老了,更没用了。但妈至少能帮你看着小雨,能帮你打掩护,能在建国回来的时候,告诉你一声。”
林晚秋抱住了母亲。这个瘦小的、佝偻的老妇人,用她残存的力量,为她撑开了一小片天空。
那晚,母女俩说了很久的话。王秀英告诉林晚秋,陈建国最近在偷偷查她的手机通话记录,还问过她林晚秋最近有没有跟“奇怪的人”来往。
“我说没有,他就没再问。”王秀英说,“但晚秋,你得小心。建国这孩子,我了解,他疑心重,不会轻易相信的。”
“我知道。”林晚秋说,“妈,您也要小心。如果他发现您帮我,他……”
“他能把我怎么样?”王秀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是他妈,他还能打我不成?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怕他?”
话虽这么说,但林晚秋知道,陈建国如果真的被激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能把母亲置于危险之中。
“妈,您只要帮我看着小雨,别的不用管。”她认真地说,“如果我……如果真的走了,您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敢对您怎么样的。”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她的手。
凌晨三点,王秀英才回房睡觉。林晚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母亲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她看到了希望,也感受到了更重的责任。
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她有母亲,有赵梅,有阿玲,有李律师。这些人像一张网,在她即将坠落的时候,托住了她。
但网也会破。她要做的,是在网破之前,长出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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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回来的前一天,林晚秋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银行,把母亲给的那六千二百块钱存进那张秘密的卡里。这笔钱加上之前的积蓄,已经有一万出头了。虽然离目标还很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去银行的路要经过陈建国公司所在的大楼。林晚秋原本想绕路,但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那条路。
也许是想验证赵梅的话,也许是想看看陈建国工作的地方,也许只是潜意识里想靠近那个困住她的牢笼,看清它的全貌。
大楼很气派,玻璃幕墙在阴天里反射着灰色的光。林晚秋站在街对面,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男人大多西装革履,女人穿着职业装,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表情严肃,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偶。
这就是陈建国的世界。一个她从未真正进入过的世界。在这里,他是体面的陈经理,是能干的职场精英,是受人尊敬的“成功人士”。没有人知道,回到家,他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林晚秋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大楼里走出一个人——陈建国。
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米色风衣,长发披肩,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侧头跟他说着什么。陈建国听着,不时点头,脸上是林晚秋从未见过的温和笑容。
林晚秋愣住了。她看见陈建国伸手,帮那个女人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亲昵,像做过很多次。
那个女人笑了,说了句什么,陈建国也笑了。然后他们一起走向停车场,陈建国很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手还护着她的头顶。
车开走了。林晚秋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塑料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频繁的出差,那些深夜的“加班”,那些对她日渐冷淡的态度,不只是工作压力,不只是控制欲发作。
还有一个更简单、更俗套的理由。
林晚秋突然想笑。她真的笑了,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但她不在乎。
八年婚姻,无数次殴打,无数句贬低,她以为是她不够好,是她做错了什么,是她配不上他。她努力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努力忍受,努力改变,努力让自己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原来都是徒劳。
原来他早就在别处找到了“更好”的人。
笑着笑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不是伤心的泪,是解脱的泪。那些自我怀疑,那些深夜的自责,那些“如果我做得更好他会不会改变”的幻想,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不是因为压力大才打她,不是因为她不完美才控制她。他打她,控制她,只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而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也许现在还能得到他的温柔,但总有一天,也会尝到他的拳头。
林晚秋擦干眼泪,直起身。她的腿还在发软,但心里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走进银行,把六千二百块钱存进那张卡。柜台小姐数钱的时候,她看着玻璃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陈建国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很穷,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下雨天屋顶会漏雨。但那时候的陈***抱着她说:“晚秋,等我挣了钱,一定给你买大房子,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他确实挣了钱,买了房子,但她没有过上好日子。
原来承诺和爱一样,都是有保质期的。过期了,就变质了。
从银行出来,林晚秋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母亲那里,把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苏桂芳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最后她问。
“离婚。”林晚秋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越快越好。”
“那女人……”
“不重要。”林晚秋打断母亲,“有没有那个女人,我都要离婚。只不过现在,我更有理由了。”
苏桂芳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担忧,但最终,都化为了坚定:“好。妈帮你。”
那天晚上,林晚秋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上,四周是断壁残垣。她手里拿着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打着那些残破的墙壁。锤子很重,每一下都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墙壁很厚,敲了很久,才敲开一个小洞。
从小洞里,她看见外面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