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没有睡。
他坐在操盘终端前，三块屏幕，左边是美股盘后数据，中间是方舟的仓位管理系统，右边是通讯面板，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屏幕的光，蓝白色的，照在他脸上。
窗外是一座城市的夜景，不是杭州，高楼的灯光在远处排成一排，海面上有货轮的灯在移动，很慢，像一颗星星在水面上漂。
他的手机放在键盘右边，屏幕朝上。
消息是十一点十七分收到的。
加密通讯，林彻。
他看了两遍。
"2月底之前，能源仓位建满，布伦特原油为主，天然气为辅，目标仓位：方舟可用资金的40%，不要问为什么。"
四十个字。
他没有数，但他知道不多，林彻的指令一向不多，有时候是一个字，"执"，有时候是两个字，"继续"，有时候是一个数字。
但这条不一样。
这条有一句话是多余的，"不要问为什么。"
如果是常规调仓指令，不需要这句话，陈维从来不问为什么，他执行，这是他和林彻之间的默契，从方舟成立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加上这句话，意味着这条指令本身不是常规的。
意味着"为什么"这个问题如果被问出来，答案不能在任何地方留下痕迹。
他看着这句话。
看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标的和仓位结构我来定，预计一周内完成建仓。"
发出去了。
…………
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他靠在椅背上，椅子是人体工学椅，黑色网布的，扶手调得很低，他的手臂搭在上面，手指垂着。
房间里的空调在响，制热模式，出风口在头顶，暖风吹下来，他的头发被吹动了一点。
三块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他没有戴隐形眼镜，深夜的时候他习惯戴框架，黑色的，细框，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指纹，是他刚才揉眼睛的时候留的。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
文件夹的名字是"新建文件夹"。
在桌面的右下角，淡蓝色的图标，跟系统默认的文件夹一模一样，不起眼，放在桌面上十几个图标中间，不刻意找的话不会注意到。
他双击打开。
里面有几个文件，截图，日期最早的是去年的。
第一张截图是一个聊天记录，时间戳模糊了，大概是2021年中，内容是一个同行发来的消息，问的是方舟某一次操作的时机问题，同行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们老板好像提前知道一样"。
他当时截了这张图。
第二张，另一个渠道，另一个人，另一次操作，说的话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太准了"，"像是已经看过答案了。"
第三张，他自己整理的一份笔记截图，没有文字，是一个时间轴，上面标注了方舟过去两年所有重大仓位调整的时间点，和对应的市场事件发生时间，每一次，仓位调整都在事件发生之前。
每一次。
没有例外。
他看着这几张截图。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眼镜片上反着截图里那个时间轴的颜色，蓝底白线，一段一段的。
他看了大概五秒，也许更长，也许更短，时间轴上的每一段他都记得，每一次建仓，每一次平仓，每一次市场在他们之后才做出反应。
然后他关上了文件夹。
没有新增任何东西。
…………
他把鼠标移开。
"新建文件夹"的图标又变回了桌面上不起眼的一个。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一下镜片，慢慢的，左边擦了几下，右边擦了几下，然后重新戴上。
窗外的海面上那艘货轮已经移到了更远的位置，灯光变小了，快要消失在远处的暗色里。
他转回屏幕。
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
布伦特原油，K线图，日线。
最新价格：88.13美元。
他看了一眼这个数字，88.13。
然后他开始往回翻K线，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一年，看走势，看量能，看均线排列，布伦特从去年年底到现在一直在80到90之间震荡，没有方向，成交量不大，波动率偏低，市场在等什么东西，但市场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翻了天然气的图，欧洲TTF天然气期货，价格在高位盘整，去年冬天已经涨过一波了，供应紧张，北溪管道的新闻他看过，地缘的新闻他也看过。
做多能源。
这是指令。
林彻说的是"2月底之前建满"，不是"现在建满"，一周内完成建仓，意味着分批进场，不能一次性打进去，三亿美元的仓位如果集中建仓，市场会有反应，盘口会看到，做市商会看到。
他需要设计建仓节奏。
布伦特期货，用哪个月份的合约，三月合约还是四月合约，还是跨月持仓，天然气的比例放多少，20%还是30%，标的选哪几个。
他开始在一张空白的EXCel表格上写。
列标题，标的名称，合约月份，目标仓位，建仓价格区间，分批数量，预计完成时间。
他打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的声音很轻，但很密。
…………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从来没有问过。
不是因为不好奇，他好奇过，每一次，每一次林彻的指令都在市场事件之前，每一次他执行完之后回头看，都会发现指令的时机精确得不可思议。
他好奇过很多次。
但他没有问。
不问，是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林彻不是那种会解释的人，他的指令就是他的理由。
也因为另一个原因，一个他不愿意深想的原因。
如果他知道了"为什么"，他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位置了，知道得太多的人，要么变成合伙人，要么变成风险。
他不想变成风险。
他想继续做陈维，继续坐在这张椅子上，面对三块屏幕，执行指令，赚钱。
"新建文件夹"里的那些截图他没有删，也没有新增，它们在那儿，像一个他自己给自己留的档案，不翻的时候不存在，翻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
凌晨一点。
EXCel表格的初稿完成了。
标的：布伦特原油期货（3月/4月合约）、ICE天然气期货、做空欧元区航空指数ETF（对冲备选，待确认）。
仓位结构：原油70%，天然气25%，对冲5%。
建仓节奏：四批，每批间隔一到两天，首批规模最大，后三批递减。
他把表格保存了，文件名："EB-2022-01"，E是Energy，B是BUild。
他看了一眼窗外。
海面上的货轮已经看不到了，远处只有岸边建筑的灯光，和海面上模糊的反光。
他关了K线图。
屏幕上只剩仓位管理系统和那张EXCel表格。
88.13。
他记住了这个数字。
明天开始建仓。
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温水，喝了两口，杯子是白色的马克杯，上面印着一个基金会的lOgO，磨得快看不清了。
回来的时候经过桌面，"新建文件夹"的图标在屏幕左下角。
他没有看它。
坐下来，关了屏幕。
房间暗了，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没有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