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
全员到了。
走廊上的声音一下子就满了,不是初六那种稀稀拉拉的脚步,是一整层楼同时活过来的声音,键盘声,椅子滚轮在地板上滑的声音,有人在喊"打印机卡纸了",有人回"你重启一下",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一次都带出来两三个人,手里拎着包,脸上还带着假期没散尽的松弛。
行政部那棵假圣诞树终于拆了,角落空出来一块,地面上留了一个圆形的压痕,颜色比周围浅一点,福字也捡走了。
林彻经过走廊的时候没有停,直接去了老周的调试间。
…………
调试间的门开着。
老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复检清单,两页A4纸已经全部打了勾,搪瓷缸在手边,铁观音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大概是第二泡了,杯口边沿的茶渍在灯光下发着暗色的光。
方远站在旁边,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速溶咖啡,热气还在冒,眼镜戴上了,镜片擦过了。
林彻进来。
老周没站起来,转了一下椅子,面朝他。
"说吧,"林彻说。
老周拿起清单。
"v2.0.1,冬奥部署,七项。"
他没看清单,背着说的。
"第一,可编程引擎,全节点部署完成,北京主节点,崇礼三个边缘节点,杭州备份,五个节点心跳正常,延迟在8到12毫秒之间,跟崇礼实测数据一致。"
"第二,离线支付,场馆内Wi-Fi覆盖区和非覆盖区双模切换,灰度测试通过,断网场景下本地账本同步机制跟崇礼一样,最终一致性,零偏差。"
"第三,智能合约基础层,灰度完成,三个预设合约模板上线,覆盖场馆消费、交通、餐饮,调用逻辑已固化,不再改动。"
他顿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第四,工行清算端对接,初五联调过一次,双方确认无误,清算周期T+1,跟协议一致,工行那边的接口响应时间比崇礼快了4毫秒,他们优化过了。"
"第五,场馆POS终端,一百二十台,全部激活,心跳正常,有两台在崇礼C区信号偏弱,已经加了信号增强模块,昨天重测过了,没问题。"
"第六,监控面板,大屏已经搭好了,在三楼,实时数据,每秒处理笔数,离线触发率,可编程引擎调用频次,异常告警,面板昨天上线的,我盯了一晚上,没有误报。"
"第七,应急预案,断网预案、节点故障预案、清算异常预案,三套,跟崇礼的预案是同一套底层逻辑,针对冬奥场景做了微调,预案文档已同步给工行和央行数研所。"
他把清单放下了。
"七项,全绿。"
林彻站在那儿听完了,没坐下来,手插在裤兜里。
"竞态修复,"他说。
老周看了一眼方远。
方远把咖啡放到桌上,推了一下眼镜。
"边缘场景模拟跑了第四遍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触发阈值没变,跟168小时验证时一致,我加了三个新的极端场景,并发量拉到崇礼峰值的1.5倍,竞态条件没有复现。"
"1.5倍够吗?"林彻问。
"冬奥的实际并发量不会超过崇礼峰值的70%,"方远说,"场馆分散,不像崇礼集中在一个区域,1.5倍已经是极端中的极端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准备再跑一遍,用2倍。"
林彻看了他一眼。
没说行,也没说不用。
方远自己点了下头,端起咖啡,回了工位。
调试间里安静了几秒,老周看着方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他假期没怎么休息,"老周说。
不是在汇报,是随口说了一句。
林彻没接。
…………
三楼,远程监控室。
这个房间以前是会议室,年前改的,长桌拆了,换了两排工位和一面大屏幕,屏幕是拼接的,四块55寸,合在一起,占了整面墙。
现在屏幕是暗的,待机状态,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绿点在闪,表示系统连接正常,每隔三秒闪一次,很规律,像呼吸。
工位上有六台电脑,三台开着,三台没开,椅子是新的,标签还没撕,桌面上贴了编号,1到6,手写的,记号笔,字迹是方远的,1号工位的键盘边上放了一个充电线,苹果的,白色的,大概是谁忘在这儿的。
靠墙的角落放了一张折叠床,军绿色的帆布,支架是铁管,有一个接口处缠了胶带,大概是给值班用的,旁边有一箱矿泉水,拆了封,抽了两瓶。
窗帘是拉上的,遮光布,深灰色,拉上之后房间里只有屏幕的待机光和走廊门缝透进来的灯光,空气里有新家具的味道,胶合板的那种,淡淡的,还没散干净。
老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搪瓷缸,他站在大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待机画面,深灰色的底,但他看的不是画面,是这个房间。
折叠床,矿泉水,六个工位,大屏幕。
他做了十五年工程师,这种房间他见过很多次,不同的项目,不同的城市,但味道都一样,一股子提前准备好要打硬仗的味道。
他喝了口茶,铁观音凉了。
他没在意。
转身出去了,门没关。
…………
林彻没有去三楼。
他在自己办公室看老周发来的复检清单电子版,七项,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绿色的对勾,附件里还有一份崇礼实测数据对比表,是方远整理的,表格很干净,每一列都对齐了。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对比表看了两行,关了。
打开系统后台,右上角的倒计时。
28。
昨天是29。
数字每天少一个,不知道是谁写的这个模块,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就是一个数字,白色,深灰底,每天零点自动更新。
他看了两秒,关了后台。
桌上的龙井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比昨天密了,有人在说话,说的是"食堂今天开了没有",另一个人回"开了开了,新菜单",声音拐过弯散了。
他没听。
抽屉他今天没有打开,信封在里面,不用看。
…………
下午。
方远在工位上跑第五遍边缘场景模拟。
屏幕上的数据在刷,并发量,响应时间,竞态检测日志,他盯着那行日志看,眼睛不太眨,咖啡喝完了,杯子空的,推在键盘旁边,杯壁上又结了新的咖啡渍。
2倍并发。
数据在跑,每一行日志刷过去都是绿的,正常,正常,正常。
老周从调试间出来,路过方远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
"几倍?"
"两倍。"
老周点了下头,没说够不够,也没说别跑了,走了。
方远继续盯屏幕。
他的手指搭在键盘边沿,没有敲,等结果,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空格键上点着,很轻,没有按下去。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跑,两倍并发下的v2.0.1。
窗外的天暗了一点,他没注意。
…………
傍晚。
方远的模拟跑完了。
结果:零触发。
五遍,全部零触发。
他把结果截了图,发到技术群里,没有附文字,就一张截图。
老周在群里回了一个字:"收。"
林彻看到了,没有回复。
他关了电脑。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杭州的天,傍晚了,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对面楼的幕墙上没有了反光,变成一面暗色的镜子。
远处有灯亮起来了,路灯,一盏一盏的,从近到远,连成一条线。
他看了几秒。
回来坐下。
没有重新开电脑。
拿起杯子,茶凉了。
他没有倒掉,喝了一口,凉的龙井有一股淡淡的涩味,比热的时候重。
28天。
老周七项全绿,方远五遍零触发,监控室搭好了,工行对接完了,预案同步了。
等切流。
切流是2月4日。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