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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菩萨面

    因着做了一整晚的梦,梁经繁没有休息好,头有点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以至于早饭时梁承舟跟他说话时,他都在走神。

    等梁承舟的筷子放到筷托上,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盯了他一分钟,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口中一直在凭本能回应,但忘记听内容了。

    管家提醒道:“先生说您今年都二十八岁了,也该成婚了,他物色了一些优秀的世家千金跟您见面。”

    梁承舟:“这一茬年轻人就你一个还没结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这种事就不需要我来操心了吧。”

    “我知道了。”

    *

    休息日,倪珍约白听霓出来看电影。

    两人在一个商场碰面,翻着手机找最近上映的影片,找了一部幽默爆笑喜剧,刚坐下没多久,影院的灯都还没关,倪珍的手机就突然亮了起来。

    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梁简之打来的。

    “真稀奇。”结婚这些个月,他俩基本上没有通过电话。

    接起来以后,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梁序声的声音。

    不等她惊讶,他快速而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就挂断了电话。

    倪珍对白听霓说:“完了,电影看不成了,梁简之出事,让我去Rust酒吧一趟。”

    “我陪你去。”

    Rust并不是那种很高端上档次的地方,是一个废弃工厂改造成的露天酒吧。

    钢筋水泥和霓虹灯的组合,有种冰冷又迷醉的味道。

    到这里的时候,梁简之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脚下丢着一根带血的钢筋。

    旁边躺着个人,血流了满脸,生死未卜。

    看到这一幕场景的时候,两人都是一愣。

    在来之前,她们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大。

    梁序声是最先赶到的,倪珍看到他走过去问:“什么情况?”

    “等下要你和简之做个戏。”

    两人正说着话,紧接着,有辆黑夜之声从夜幕中静静驶来,后面还跟着几辆车和一辆救护车。

    摇晃的霓虹灯短暂地照到为首那辆车的车窗时,白听霓看到了后座的男人。

    他没有下车,只能看到一个虚幻的侧影。

    白听霓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梁经繁了。

    自从那天和他父亲闹得不太愉快以后,她再没去过梁家。

    听说纪文珠从国外回来了,好好安抚了真真,她也不再如惊弓之鸟,平稳了很长一段时间。

    至此,和梁经繁再没有任何交集。

    她恍惚间意识到。

    如果不是真真的缘故。

    她跟他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大概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不会有。

    但她绝对没有过一点要靠真真接近他的想法。

    这实在是侮辱她作为一个医生的人格。

    梁简之在酒吧惹事,把人打伤了,还有个很关键的问题是,那个酒吧属于同吧。

    这本来或许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他已经结婚了,还被人拍到出现在这种地方,再加上伤人事件,一旦被爆出来,简直不敢想象舆论会怎样沸腾。

    唯一值得庆幸的点就是他来的这个地方,都是些三教九流的人,没有几个认识他的。

    但一切证据都不能被留下,不然就会很被动。

    梁经繁在车里不知道吩咐了什么,然后他轻轻点了下头,随后从车上下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做事情有一套很熟练的流程,快速跟保镖分配了现场事宜。

    地上的那个人被抬上医护车,梁简之扣上帽子低着头被保镖簇拥着离开了。

    随后,男人找到酒吧老板亲自交涉,删监控、谈赔偿。

    看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时立刻有人制止,然后,特助拿出个什么仪器,在场所有人的手机信号都被屏蔽了。

    人群被驱散。

    特助走过来,对倪珍说:“夫人,现在需要您跟简之少爷一同在商场出现一下,露个面。”

    梁简之在车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两人要装作一对恩爱夫妻路过的模样,留下在其他地方出现的痕迹。

    发生了这种事,他们肯定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于是白听霓和倪珍告别,自己打车回了家。

    晚上,她特意搜了搜这个地点和事情,也在网络媒体上看到了几句讨论的,但帖子很快就没有了。

    白听霓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家族实力之强大。

    哪怕那么多对手想要抓到他们家的错漏,但即便真的出了事,却依然不会有一点信息透漏出去。

    他们这件事处理得雷厉风行且熟练至极,根本看不到一点踪迹。

    一切都被掩盖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梁园。

    梁序声铁青着脸将梁简之叫到了书房。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梁简之坐在沙发上,抹了一把唇角青紫的痕迹,无所谓道:“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懒懒地勾唇一笑,“哥,别做出这副样子了,你不也一样对女人硬不起来吗?”

    梁序声:“所以你就去找男人?”

    梁简之耸耸肩,“试试呗,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然后呢?你就把人打成重伤。”

    “是,因为我发现,男人更TM恶心。”

    “你也是男人。”

    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觉得我们还能称得上是‘人’吗!我们只是服务梁氏这个家族的工具而已,只要家族能够繁荣且持续繁荣,个人的意志通通都要靠边站!”

    梁序声看着自己的弟弟,绷紧的面容渐渐缓和下来,“简之,我们已经长大了,你不想做的事我会替你承担,但你行事不能太过荒唐。”

    梁简之眼里浮现起一层水雾,他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声音透着疲倦:“哥,太晚了。”

    说完,他猛地起身,“我先去睡了。”

    *

    医院病房。

    李特助拿着一叠文件来到病房跟伤者交涉。

    男人已经醒了。

    旁边坐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碗鸡汤在喂他,旁边还有个胖头胖脑的小男孩在看电视。

    见到来人,男人让女人带着孩子出去。

    李特助带着礼貌的微笑说:“您的要求我跟上级尽力争取了过,现在这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经过一番拉扯,男人还是死不松口。

    “既如此,”李特助合上文件,眼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您的父母、妻子和孩子应该不知道您是在哪个酒吧出事的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Rust酒吧可是出了名的同志酒吧,如果再追究下去,暴露的风险您承担得起吗?”

    “我只是跟朋友去长长见识。”他故作镇定道。

    李特助点点头,他从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的图片,全都是从监控中截取的。

    日期、时间、地点,包括跟什么人在一起都清清楚楚。

    男人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如果您非要闹起来的话,其实没有任何利于您的证据。”

    李特助收拾好东西,微微颔首示意,“而我们现在给出的人道主义赔偿,也已经很丰厚了不是吗?”

    半个小时后。

    李特助拿着签好的文件,像很寻常地打了又一次胜仗,去找梁经繁汇报了。

    梁经繁将这件事报给梁承舟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一份报丢到他面前。

    “这篇报道很明显在影射我们,为什么会通过审核顺利出版?”

    自从去年有个编辑赌上前程发出去一篇不被允许的稿子,最后输得一塌糊涂,被解雇并在行业彻底封杀后,其他的记者和编辑几乎都非常懂事了。

    上面都不需要发号什么施令,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会自动审查,甚至比老板要求的更为严格的执行。

    可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又出现了类似的事情。

    一篇稿子的刊印,需要层层审批,有一个环节被人发现就不可能发出去。

    梁经繁很快搞清楚了这件事。

    总编在刊印前,把那篇稿子换了上去。

    当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时。

    他轻蔑一笑,并不回答。

    梁经繁低头翻看他的简历,“你是河西村的人。”

    “是。”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递辞呈吧。”

    陆不愚已经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

    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将脖子上的工牌扯下来狠狠甩到地上。

    梁经繁抬头:“纸媒的市场日薄西山,就算你这批报纸没有被紧急召回,也不会有多少人关注。”

    陆不愚当然知道,所以更觉无力。

    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你不应该在敌人把控的绝对领域动手脚,风险大且只能做无用功,你应该想想,怎样在新的赛道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陆不愚不明白。

    男人不再看他,示意助理将他带出去。

    梁经繁看着手里的文件。

    那些黑色的方块字逐渐开始变形。

    他对河西村是有印象的。

    三年前爆发了一件很严重的工厂排污事件。

    NC工厂排放污水的那条河旁边就是河西村。

    废弃污水处理得不达标就偷偷排放,村子里陆陆续续很多人开始生病。

    终于有人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了工厂身上。

    可工厂出具的检验报告没有任何问题。

    连政.府都为他们背书。

    污水处理太过麻烦,费用也高昂,总有一些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让双方都很满意。

    梁家在这里面扮演的什么角色呢?

    所有关于河西村的报道全部被压,反而大肆渲染NC工厂给附近的城镇带来的就业岗位和增加的GDP。

    最后,厂长带着大红绸花站在台上和领导握手领奖。

    加害者衣冠楚楚,受害者形销骨立。

    签字的手力道没有控制好,钢笔按下去时的第一笔扎破了纸张。

    他的手一顿,向后挪了一下,重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文件递给助理,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你出去吧。”

    从公司大门出来,梁经繁买了些东西去了河西村。

    那些孩子很久没看到他,一见到他来就高兴地围了过来。

    “叔叔,好久没见你了。”

    “嗯,最近事情有点多。”

    有个梳马尾的小女孩站在后面张望,梁经繁招了招手说:“小花,你的腿怎么样了?还疼吗?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周围的孩子让开一条缝,被叫到名字的小女孩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拐被另一个小孩扶着走了进来,枯黄稀疏的头发已经盖不住她的头皮。

    梁经繁看到她右侧空荡荡的裤腿,愣了一下。

    “小花,你的腿……”

    “医生说骨头上长了疙瘩,截掉就好啦。”小女孩努力安慰他,“小花不疼,还要多亏了叔叔的资助,小花才能做手术活下来。”

    “那你妈妈怎么样了?”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眼泪砸在土地上,“死了,小花没有妈妈了。”

    梁经繁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

    走过立雪堂时,他听到了叽喳的鸟叫声。

    亭檐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对燕子夫妻筑巢。

    五只呆头呆脑的小燕子探出脑袋,看着他。

    它们在等妈妈回家投喂。

    他恍惚记起,还有半个月就是母亲的忌日了。

    *

    老太爷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另一个孙子回来便带着遗憾撒手人寰。

    这已经不是梁经繁第一次面对亲人的离世了。

    而他又一次辜负了亡者最后的心愿。

    他没有找到二叔。

    让太爷爷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老太爷属于寿终正寝,这代表老人德高望重、福泽深厚,所以要按喜丧操办。

    梁承舟在书房里呆了一天一夜,中间梁经繁敲门想要关心他的状况,却也只得到一句“做好你该做的事”。

    梁经繁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直以来,父亲对太爷爷都是有点怨怼的。

    因为太爷爷一直最看好的都是二叔,无论父亲再怎么努力,都会被比下去。

    给老爷子换好寿衣后,在口中塞上玉珠,手里放上一柄玉如意。

    安排提前请好的僧人迎入经楼,诵经拜忏。

    然后入殓、发丧、送库等等。

    梁经繁镇定有序地操办一切事物。

    直到起灵时才又见到他的父亲。

    他整个人消瘦了一些,脸上也多了一层胡茬。

    但他很快整理好仪表,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威严的大家长的模样。

    梁家的祖坟里,新翻出来的黄色泥土散发着新的光泽,迎接死的到来。

    人死后将魂归何处?

    那一排排黑色的墓碑,每一个下面都埋葬着曾经贵不可言的家主。

    而那些家主的旁边也都有他们妻子的墓穴。

    梁经繁看到了他母亲的墓碑。

    上面中规中矩地写着:梁门孟氏照秋之墓,后面是生卒年。

    清一色黑压压的大理石材质的古朴墓碑,根本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的精神还很好,提起生死也很洒脱,说她以后才不要这种沉闷的风格,到时候她要提前准备一款INS风的棺材,然后躺在鲜花里,甚至还想好了自己给读者的绝笔信,要让每一个读者提到她都能发自内心的微笑,赞叹她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可最后,她死得那样仓促,遗容也不够安详从容,也没有成为一个作家。

    她的唇角溢出水渍,脸色苍白到恍若透明,最后说了句:“不要把我葬进梁家的祖坟。”

    可那个时候他只有十岁,没有话语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抬进了这个冰冷的墓地,至死也不能挣脱。

    *

    白听霓没想到梁经繁会独自来医院。

    还是巧巧跑过来跟她说在医院大门口好像看到了真真的叔叔。

    她走出大门。

    男人低着头坐在一块石墩子上,跟他打招呼也好像听不到一样呆呆的。

    她俯身手撑膝盖,与他视线对齐,“在门口干嘛?为什么不进来?”

    “很久不见,大家……还挺想你的。”

    男人愣愣地抬起头。

    颊边有轻微的酡红。

    她恍惚以为是沾染了夕阳的余晖,紧接着嗅到零星的酒气,才意识到是他喝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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