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巢回到了黑市。
白先生的人"护送"他回来,三辆黑色越野车前后夹击,像押送犯人。车窗外,废墟在倒退,倒退成一片灰色的模糊。
他拿到了那些东西。一块崭新的合金装甲板,板面上还印着军方的编号,编号已经被激光烧掉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痕迹。一个小小的稳定器,稳定器的接口处缠着防静电胶带,胶带上沾着油渍。还有那套外骨骼装甲的能量核心,核心装在一个防辐射盒子里,盒子的锁扣已经生锈了。
程巢坐在那个豪华的房间里。沙发是真皮的,皮面上有细密的纹路,纹路像人的指纹。对面,白先生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红酒倒进杯子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人在溺水。
他轻轻晃了晃酒杯,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红色的痕迹,痕迹像血。
"你早就知道,那个衔尾蛇,是活的。"
程巢的声音沙哑,喉咙里还残留着过载模式留下的血腥味。每说一个字,喉咙就像被砂纸磨了一遍。
白先生笑了。
"我当然知道。"
他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红酒看程巢。程巢的脸在酒液的折射下变形,变成一张陌生的、扭曲的脸。
"如果它死了,那它还有什么价值呢?"
程巢的拳头握紧了。拳头握得太紧,指甲刺进掌心,掌心里渗出血,血顺着生命线往下流,流到手腕上,滴在沙发的扶手上。
"你利用我。"
白先生摇了摇手指。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边缘有一圈白色的半月痕。
"物尽其用。我给了你一个机会,一个证明你自己价值的机会。而你,也确实没有让我失望。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
他站起身,走到程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的时候,手掌在肩膀上停留了三秒,停留的位置正好是肩胛骨和锁骨的交界处,那里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会给你最好的装备,最好的资源,让你成为这片废墟上,最顶尖的猎人。而你,只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程巢抬起头,看着白先生的眼睛。白先生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吊灯的光,光芒像一颗颗细小的钻石。
"帮我,抓住更多的衔尾蛇。"
白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种光芒。那种光芒很难形容——像饥饿的人看到食物,像赌徒看到筹码,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那个兵工厂,只是一个开始。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更强大的实验体。它们,才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
程巢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堵得他说不出话。他想站起来,想离开这个房间,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站不起来。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上了白先生这条船,就再也下不去了。
他成了白先生手下的一把刀。一把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最危险的猎物的、沾满了血的刀。
程巢拿着那些零件,离开了黑市。
他没有回村子。他找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山洞的入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岩石上长满了苔藓,苔藓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海绵。
他把HIVE-01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地上。HIVE-01的外壳上全是划痕,划痕纵横交错,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程巢蹲下来,打开工具箱。工具箱里的工具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件工具都擦得锃亮,锃亮得能照出他的脸。
他拿起一把扳手,开始拆卸那块破损的装甲板。
扳手拧动螺丝的时候,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回荡成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螺丝一颗颗被拧下来,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响声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动,一下,一下,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破损的装甲板,拆了下来。装甲板下面,那些被腐蚀的线路像一团乱麻,线路的绝缘层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氧化发黑的铜丝。
HIVE-01的能量核心在缓慢跳动。跳动的频率很低,每分钟只跳三十次,像一个垂死的人在做最后的呼吸。
核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霜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蓝光,蓝光照在程巢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死人一样苍白。
程巢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安装新的装甲板。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外科医生在做手术。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每一颗螺丝都拧到恰好的松紧度——太松会脱落,太紧会崩裂。
他把稳定器连接到能量核心上。稳定器的接口和核心的接口完美吻合,吻合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轻响之后,整个山洞都安静了。
安静得程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程巢按下启动按钮。
HIVE-01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闪烁的频率很快,像一个人在剧烈喘息。
然后,灯光稳定了下来,变成了绿色。
绿色的光芒照亮了程巢的脸,照亮了他眼眶里积蓄的液体。
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界面:
装甲完整度:100%
能量核心稳定性:提升30%
系统自检完成。无异常。
程巢的手开始发抖。
他放下工具,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石壁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皮肤,渗进骨头,像有一股冷流从脊椎往上爬,爬进脑子里。
他终于,把他的"老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程巢躺在地上,看着山洞的顶部。顶部挂着钟乳石,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珠,滴在他脸上,冰凉,像眼泪。
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修复一个随时都可能再次报废的机器?
小花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她站在村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衣服的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的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石头被她攥得发热,热得掌心出汗。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闪烁得像山洞里HIVE-01的指示灯。
老瞎子的眼睛也浮现了出来。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像两颗被磨砂的玻璃珠,看不见东西,但又好像能看穿一切。
他记得老瞎子说过的话:"你身上背着的,不止是你自己的命。"
村子里的那些人,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也浮现了出来。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依赖,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程巢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为自己而活的、孤单的程巢了。
他的身上,背负了很多东西。
这些东西压在他肩膀上,压得他的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声音。
程巢从地上坐起来,看了一眼身边的HIVE-01。HIVE-01的指示灯还在发光,绿色的光芒稳定而温暖,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了山洞。
山洞外面,天已经黑了。
黑得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月光照在地上,照出一片惨白。
他要回家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响了。
通讯器的震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轻得像雷声。
程巢掏出通讯器,按下接听键。
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声音经过了处理,处理得像乌鸦在叫,叫声刺耳,刺得耳膜发疼。
"程巢先生吗?白先生让我通知您,您的下一个任务,已经发布了。请您立刻,到指定地点集合。"
程巢的手握紧了通讯器。握得太紧,通讯器的边缘咯进掌心,咯出一道红印。
他看了一眼远方。
远方是村子的方向,村子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火光,火光在黑暗中闪烁,闪烁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知道,他这个"假期",已经结束了。
程巢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讯器说:
"收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然后,他转身,背对着村子的方向,走进了黑暗。
身后,HIVE-01的绿色指示灯还在发光,光芒照亮了他的背影,照亮了他脚下的路,也照亮了他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