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八月十五,中秋。
太原城的月亮格外圆,清辉洒在刚刚修复的城墙上,洒在街巷间新挂起的灯笼上。这是靖康之乱后的第一个中秋,北疆行营下令全城解禁宵禁一夜,让百姓能够团圆赏月。
行营府后园,赵旭设了简单的家宴。说是家宴,其实在座的都是“家人”——苏宛儿、李静姝、马扩、王二,还有特意从真定赶回的陈规。园中石桌上摆着月饼、瓜果,一壶浊酒,几碟小菜。
“可惜种将军在西线防务吃紧,回不来。”马扩举杯,“这第一杯,敬战死的弟兄们。”
众人肃然举杯,酒洒于地。
第二杯,敬远在汴京的茂德帝姬。
第三杯,赵旭起身:“这杯敬在座诸位。没有你们,北疆守不住,新政推不开。赵某……谢了。”
“指挥使言重了!”众人连忙起身。
酒过三巡,气氛稍松。王二说起军工坊趣事,陈规讲真定农人如何用新式水车灌溉,马扩聊起西军训练时的糗事。苏宛儿安静听着,偶尔微笑,手中却一直捏着账本——那是商贸司重建的计划。
李静姝坐在赵旭身侧,低声道:“指挥使,刚接到密报,金军确实在古北口外集结,但人数不是两万,是三万。领军的除了完颜活女,还有完颜银术可。”
赵旭神色不变:“完颜银术可?他不是在太原之战后被调回中都‘养伤’了吗?”
“伤好了,又被起用了。看来金国确实无人可用。”李静姝顿了顿,“还有一事……探马在边境截获一支商队,从车上搜出这个。”
她递过一枚箭头。赵旭接过细看,箭头精钢打造,形制特殊,不是宋军制式,也不是金军常见的。箭镞上有个极小的标记——莲花纹。
净莲司!
“商队人呢?”
“六人,全部服毒自尽。货物查验过了,表面是毛皮药材,底层夹带的全是这种箭头,还有……火药。”
赵旭心头一凛:“火药?”
“不多,只有十斤,但品质极好,比咱们军械坊的还纯。”李静姝声音压得更低,“王院正验过,说这火药配方,恐怕……也是出自‘槐园主人’之手。”
赵旭握紧箭头。能弄到精钢箭头不稀奇,但能有这么好的火药配方,说明“槐园主人”掌握的不仅是前辽死士,还有顶尖的工匠,甚至……可能已经渗透进军械系统。
正思索间,苏宛儿忽然开口:“指挥使,民女有一事不明。”
“苏姑娘请讲。”
“沈万三送来的硝石,民女让人取样验过。”苏宛儿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粉末,“品质确实上乘,但……这硝石的提纯手法,与江南任何一家作坊都不同。民女在江南经营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纯净的硝石。”
赵旭与李静姝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你的意思是……”
“民女怀疑,这批硝石的来源,不是江南。”苏宛儿缓缓道,“沈万三可能……有别的渠道。”
别的渠道?北疆硝石稀缺,金国、西夏也缺。能大量提供高品质硝石的,除非……
“除非他掌握了新的矿源,或者……”赵旭眼神一冷,“从‘槐园主人’那里得来。”
宴席的气氛凝重起来。月光依旧明亮,但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沈万三现在何处?”赵旭问。
“在商贸司衙门,说要整理江南旧账,中秋也不休息。”苏宛儿道,“民女已派人暗中盯着。”
“做得好。”赵旭沉吟,“但先不要打草惊蛇。若他真是‘槐园主人’的人,留着比除掉更有用——至少,咱们知道有这么一条线。”
就在这时,园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队长陈武急急入内,单膝跪地:“指挥使!边关急报!西夏军五万,已突破绥德军防线,正向延安府推进!”
“什么?!”众人大惊。
赵旭霍然起身:“西夏当真敢动?野利荣将军呢?”
“野利荣将军密信在此!”陈武呈上信筒。
赵旭拆信急阅。信是野利荣亲笔,字迹潦草,显是仓促所书:“……主战派得势,国主已下旨南征。某虽力谏,奈何人微言轻。今率本部万人守宥州,然独木难支。宋兄若有余力,速援延安。若事不可为,退守横山,依险据守。野利荣顿首。”
信末有一行小字:“军中传言,有宋人密使入兴庆府,许以重利,鼓动南侵。”
宋人密使!“槐园主人”的手,果然伸到了西夏!
“传令!”赵旭当机立断,“马扩,你率靖安军一万,火速西进,驰援延安府。记住,不要与西夏军正面交锋,依托城池,拖延时间。待我处理完北线,再与你合击。”
“末将领命!”
“陈规,你立刻回真定,加强防务。金军若知西夏动兵,必会趁火打劫。”
“是!”
“王二,军工坊加紧生产,所有火器,优先配给西线。”
“明白!”
一道道命令发下,众人匆匆离去。园中只剩下赵旭、苏宛儿、李静姝三人。
月光下,赵旭眉头深锁。北疆新政刚刚起步,就面临两面夹击。金军三万在北,西夏五万在西,而他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八万,还要分守各处。
“指挥使,”苏宛儿轻声道,“民女虽不懂军事,但知粮草乃军中之胆。商贸司现存粮草,可支大军三月之用。若战事延长……”
“我知道。”赵旭望向西方,“所以这一战,必须速决。西夏虽兵多,但各部落心不齐。野利荣能守宥州,说明主战派尚未完全掌控全军。咱们只要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南下无利可图,自会退兵。”
“那金军呢?”
“金军……”赵旭眼中闪过寒光,“完颜宗弼新败,此次出兵,必是试探。只要咱们在西线打出威风,北线金军就不敢轻动。”
话虽如此,但两面作战,终究凶险。李静姝道:“指挥使,是否……向汴京求援?”
赵旭摇头:“朝中保守派正等着看咱们的笑话,若求援,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会说,北疆行营拥兵自重,却连边防都守不住,正好借机裁撤。”
“可若北疆有失……”
“所以不能失。”赵旭斩钉截铁,“这一仗,咱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让朝中那些人看看,没有他们掣肘,北疆一样能守得住!”
他看向苏宛儿:“苏姑娘,商贸司重建,全拜托你了。北疆需要商路,需要钱粮,需要一切能支撑战争的东西。”
苏宛儿郑重行礼:“民女定竭尽全力。”
又看向李静姝:“李将军,城防和内部安全,就交给你了。特别是……盯紧沈万三。若他真有异动,不必请示,立即拿下。”
“遵命!”
二人离去后,赵旭独坐园中。明月当空,清辉如水,他却无心欣赏。
摊开地图,西线延安府,北线古北口,两处烽烟。中间是漫长的防线,脆弱的民生,还有潜伏的内奸。
千钧重担,系于一身。
但他不能倒。倒下,北疆就完了;倒下,新政就废了;倒下,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人,就都完了。
他想起茂德帝姬信中的话:“君在北疆,当早做准备。若事急,可率军南返,清君侧,安社稷。”
率军南返?不,现在还不到时候。北疆不稳,何以安天下?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茂德帝姬,禀报军情,请她在朝中周旋,至少保证粮饷不绝;一封给种浩,让他加强西军防务,必要时可放弃外围,固守要害;还有一封……是给野利荣的密信,教他如何“阳奉阴违”,拖延西夏主力。
写罢,已是三更。赵旭走出园子,登上城墙。
城头守军见是他,挺直脊梁:“指挥使!”
“辛苦了。”赵旭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想家吗?”
士兵憨厚一笑:“想。但更想守住这里,让家里人能安心过日子。”
“好样的。”赵旭望向远方,黑暗中,群山如黛,“只要咱们守住了,总有一天,天下人都能安心过日子。”
士兵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八月十六,黎明。
马扩率一万靖安军西进。赵旭亲自送行到城外十里亭。
“马扩,这一仗的关键,不在杀敌多少,在拖延时间。”赵旭叮嘱,“延安府城高池深,存粮充足,守一个月没问题。一个月内,我必解决北线之危,率军来援。”
“指挥使放心,末将就是死,也会守住延安!”马扩抱拳,“只是……指挥使您在北线,只有两万兵对三万金军,太险了。”
“险中求胜,才是用兵之道。”赵旭为他整了整甲胄,“记住,你是靖安军的将军,不是莽夫。该守时守,该退时退,保存实力为上。”
“末将记住了!”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赵旭目送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上马,返回太原。
城中,商贸司衙门。
苏宛儿一夜未眠,正在核对账目。沈万三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苏总办,歇歇吧,身体要紧。”
“沈老板有心了。”苏宛儿接过,却不喝,放在一旁,“硝石采购的事,进展如何?”
“正要禀报。”沈万三取出一份契书,“已与辽东几个矿主谈妥,每月可供硝石五千斤。只是……价格比江南高三成。”
“高就高,北疆急需。”苏宛儿提笔签字,“但我要验货,品质必须与上次相同。”
“那是自然。”沈万三笑道,“不过……苏总办,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北疆如今两面受敌,战事一起,商路必断。”沈万三压低声音,“咱们是不是……该留条后路?比如,将部分资金转移江南,或者……”
“或者投靠‘槐园主人’?”苏宛儿忽然抬眼,目光如电。
沈万三脸色骤变:“苏总办这是何意?沈某对指挥使忠心耿耿……”
“忠心与否,时间会证明。”苏宛儿放下笔,“沈老板,我苏宛儿从江南到北疆,倾尽家产,不是来寻后路的。北疆若败,我便与北疆共存亡。这话,请你记住。”
沈万三额头冒汗:“是……是沈某失言了。”
“去忙吧。”苏宛儿挥挥手,“硝石的事,抓紧办。”
沈万三躬身退出。走到门外,他擦去冷汗,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衙门内,苏宛儿对屏风后道:“李将军,都记下了吗?”
李静姝从屏风后走出,手中拿着笔录:“一字不差。这个沈万三,确实有问题。”
“但还不能动他。”苏宛儿揉着太阳穴,“他掌握的商路,对北疆太重要了。至少……在找到替代之前,不能动。”
“我明白。”李静姝收起笔录,“我会加派人手盯着他。另外,你也要小心。‘槐园主人’若知道你在北疆,必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苏宛儿看向窗外,“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除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静姝知道,那个“除了”后面,是谁。
八月十八,古北口外。
完颜银术可站在山坡上,用千里镜观察宋军防线。只见关口加固,箭楼林立,守军严阵以待。更让他心惊的是,关墙上架着几尊黑黝黝的铁管——那是宋军的新式火器,太原之战时让他吃尽苦头。
“都统,探马来报,宋军主力已西调,守关的只有五千人。”副将道,“咱们三万铁骑,一鼓作气,定能破关!”
完颜银术可摇头:“赵旭用兵狡诈,怎会如此大意?必有埋伏。”
“那怎么办?总不能白来一趟。”
“当然不能白来。”完颜银术可冷笑,“传令,派五千骑绕过古北口,袭扰宋军后方。主力在此佯攻,牵制守军。”
他要的不仅是破关,更是打乱宋军的部署,为西夏创造机会。更重要的是……那个人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
同一时间,太原。
赵旭接到古北口军报,金军分兵绕后。他站在沙盘前,手指划过几条山路:“完颜银术可想玩声东击西?好,咱们就陪他玩玩。”
“陈武,你率三千轻骑,走这条路,截击金军偏师。”他在沙盘上划出一条隐蔽的小道,“记住,不必全歼,击溃即可。但要让他们知道,咱们早有准备。”
“是!”
“另外,”赵旭看向王二,“你新制的‘地雷’,能用了吗?”
王二兴奋道:“能用!埋在地下,踩上就炸,威力比震天雷还大!”
“好,在古北口外十里,金军必经之路,全给我埋上。”赵旭眼中闪过寒光,“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步步惊心。”
八月二十,延安府。
马扩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西夏大军。五万人,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为首的大将,正是西夏主战派领袖,梁王嵬名安惠。
“城上宋将听着!”西夏使者策马上前,“我大夏皇帝有旨,索还绥德、延安等四州之地!若开城献降,保尔等富贵;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马扩冷笑,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箭矢掠过使者头顶,射落其盔缨。
“回去告诉嵬名安惠,”马扩高喊,“要战便战,废话少说!我大宋只有断头将军,没有降将军!”
使者狼狈逃回。很快,西夏军开始攻城。
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箭雨如蝗。守军依仗城防,拼死抵抗。马扩亲临一线,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冲。
战至午后,西夏军终于登上城墙。守军与西夏军展开惨烈白刃战。马扩连斩七人,身被数创,仍死战不退。
危急时刻,城楼中忽然推出三尊“大将军炮”。
“放!”
轰轰轰——
三声巨响,地动山摇。炮弹落入西夏军阵中,炸开三个血坑。西夏军从未见过这等火器,阵脚大乱。
马扩抓住机会,率军反扑,将登城敌军全部赶下。
首日攻城,西夏军伤亡三千,寸土未得。
当夜,马扩在伤兵营巡视。一个年轻士兵腹部中箭,肠子都流出来了,却还抓着马扩的手:“将军……咱们……能守住吗?”
“能!”马扩握紧他的手,“一定能!”
士兵笑了,咽下最后一口气。
马扩擦去眼泪,继续巡视。这一夜,伤兵营里,不断有人死去,也不断有人被抬进来。
但他知道,不能退。退了,延安就完了;退了,西线就崩了;退了,北疆就危险了。
他想起赵旭的话:“你是靖安军的将军,不是莽夫。该守时守,该退时退,保存实力为上。”
可如今,退不得啊。
八月二十二,古北口外。
完颜银术可的五千偏师,果然中了埋伏。陈武的三千轻骑从山路杀出,打了金军一个措手不及。更可怕的是,金军溃退时,又踩中了地雷,伤亡惨重。
消息传回,完颜银术可又惊又怒:“赵旭果然有准备!”
“都统,咱们还攻吗?”
“攻!当然要攻!”完颜银术可咬牙,“但不必强攻了。传令,每日佯攻,消耗宋军箭矢火器。另外……让咱们的人,开始行动。”
“咱们的人?”
“对。”完颜银术可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赵旭以为他清理干净了?太天真了。那个人在北疆埋的棋子,可不止那几个。”
八月二十五,太原。
赵旭正在处理军务,苏宛儿匆匆进来,脸色苍白:“指挥使,出事了。”
“何事?”
“咱们从江南采购的药材,在潼关被扣了。”苏宛儿递上文书,“潼关守将说,这批药材里夹带违禁之物,要全部查封。”
“违禁之物?什么违禁之物?”
“说是……金国的密信。”苏宛儿声音发颤,“守将当场搜出三封,上面……盖着指挥使您的私印。”
赵旭霍然起身:“我的私印?”
“是伪造的,但几可乱真。”苏宛儿道,“更可怕的是,潼关守将已将此案上报汴京。朝中……朝中已经炸锅了。”
栽赃陷害!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赵旭强迫自己冷静:“药材是谁负责采购的?”
“是沈万三推荐的商队。”苏宛儿道,“民女查过,商队背景清白,往来记录齐全。但……但出事的就是他们。”
沈万三!果然是他!
“沈万三人呢?”
“今早说要去查看硝石矿,出城了。”李静姝从门外进来,“我已派人去追,但……恐怕追不上了。”
棋差一着。赵旭握紧拳头。沈万三这枚棋子,“槐园主人”用得太巧妙了——先取得信任,掌握商路,再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戈一击。
“指挥使,现在怎么办?”苏宛儿急道,“朝中若信了此事,您就……”
“无妨。”赵旭反而平静下来,“这种栽赃,漏洞百出。陛下和长公主,不会信的。”
“可朝中那些保守派,正愁找不到把柄……”
“那就让他们闹。”赵旭冷笑,“闹得越大越好。等真相大白时,摔得才更惨。”
话虽如此,但此事必须尽快解决。他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茂德帝姬,说明情况;一封给潼关守将,要求将人犯、物证全部押送太原,由北疆行营亲自审理;还有一封……是给朝中几位正直大臣的私信,请他们主持公道。
正写着,陈武浑身是血冲进来:“指挥使!不好了!军械坊……军械坊炸了!”
“什么?!”
“是火药库!不知怎么起的火,整个库房全炸了!”陈武哭道,“王院正……王院正为了抢出图纸,被压在下面,生死不明!”
连环计!一边栽赃通敌,一边破坏军工,这是要彻底摧毁北疆!
赵旭眼前一黑,扶住桌案才站稳。
内外交困,危如累卵。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乱了,就真的完了。
“陈武,你立刻带人去军械坊,全力抢救,特别是王二和那些老师傅。”赵旭声音嘶哑但坚定,“李将军,加强全城戒严,所有可疑人员,一律拘押。苏姑娘,你……你去安抚商户,稳住人心。”
“那指挥使您……”
“我去见一个人。”赵旭眼中闪过寒光,“萧崇礼。他一定知道,‘槐园主人’还有什么后手。”
走出行营府时,天色阴沉,秋风萧瑟。
北疆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而寒冬,似乎也更近了。
但他相信,只要人心不散,北疆就不会垮。
这一关,必须闯过去。
为了北疆,为了大宋,也为了……那些他必须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