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春节来临之前,杨玲玉的婚房快建好了。
考虑到他俩不会在老家长住,所以房子并没有建得很奢华。
从外面看,是一座典雅的二层小楼,外墙上贴着细碎的马赛克,安装着蓝色的推拉铝合金窗……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装修还不多见,要再过几年才迎来大规模流行。
杨玲玉与秦家亲密无间,但她总觉得自己没过门,所以很少去看新房子。
而且,对这套房子,她总觉得不是自己的,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时常想象,以后她和电工会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呢?
如果能生两个小孩,那就好了!
算了算了……如果生个玲玲大王,一个都带不过来。
只要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杨玲玉就觉得人生很美好。
她要等电工回老家,因此,放了寒假,她也没急着回家。
在电工回来那天,他们的新房子出事了。
秋萍匆匆来告诉她,邻居把他们家的门匾踩坏了。
杨玲玉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
“大家都说,姓胡的那家嫉妒你们,存心不让你们好过。”
杨玲玉赶忙跑过去看,只见门匾落在地上,金黄色的大字“家和万事兴”已经糊成一团一团了。
据说,是姓胡的骑自行车经过,不小心把门匾给碰到了,又不小心给踩到了。
杨玲玉认识那个姓胡的,他以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这几年闲赋在家,也没什么收入。
胡大夫大概五十多岁,他的儿子已经娶亲了,儿子一家跟他们住在一起。
杨玲玉看看那块无辜的匾,又看看毫无悔意的胡大夫,心中的怒火蹭蹭往上冒。
秦建新很激动。在他看来,门匾被摔、被踩,这都是很不吉利的。更何况,这份不吉利针对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孩子。
胡大夫坐在地上,用很重的乡音跟乡亲们诉苦,“是秦家把门匾放在巷子中间的,我经过的时候,被门匾撞到了才摔跤的,他们秦家不讲道理。”
秦建新也用乡音回敬道,“我用两个椅子放门匾,就放在我家的屋檐下面,我放在这里哪里碍着你了?你骑车骑到我家门口了?”
“我不管,反正我是被匾给撞倒了,你看着办!你要给我赔钱!”
看着胡大夫无赖的样子,杨玲玉也很生气。
“报警吧!”她说,“你这是故意破坏我家的财物,如果我们告你,你就要坐牢!”
她想用“坐牢”震慑住对方,谁知胡大夫根本不怕,他往地上一躺,又耍起了无赖,“抓我去吃牢饭,太好了!正好我在外面过够了!”
杨玲玉被噎住了。
邻里乡亲纷纷指责胡大夫为老不尊,又拿他无可奈何。
秦建新无力地蹲了下来,抚摸着门匾,心痛难以言表。
这是他特意请镇上手最巧的工匠做的,大红色的底,烫金的字,一看就喜气洋洋的。
“一千块钱呢……”秦建新很心痛,“等了半个月才做好。”
“叔叔,别太难过了。”杨玲玉宽慰道,“我们可以不做这么贵的,也不急着现在就上门匾。”
秦建新目光阴冷,瞪着胡大夫,说道,“走着瞧,你想坐牢,我就送你进去!”
陈彩云觉得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闹得太僵了,不好看,便出来和稀泥,“好了好了,我们自认倒霉,下次我们再注意点就是了。”
“你呀!妇人之仁!”秦建新悄声说了老婆一句,摇着头,走了。
这是杨玲玉第一次直面乡村里的冲突,她也犯了难,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她觉得陈彩云的处理方式太软弱了,坏人根本得不到惩罚。
秦家两个男孩本来在爷爷家写作业,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
秦老三一手握着石头,一手拿着棍子,一副要跟坏人拼命的架势。
杨玲玉死命拉着,才没让他上前拼命。
现在,她又站在陈彩云那边了……
万一打起来,轻则受伤,重则坐牢,肯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哎!真是头疼!
胡大夫一家就住在他们家的隔壁,以后要怎么相处?
当天下午,天空飘起了雪花,秦玉坤回来了。
一见到心上人,杨玲玉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她本来想隐瞒门匾的事,但是这场冲突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根本瞒不过。
秦玉坤把包往院子里一放,怒气冲冲地说,“当年我们家盖现在这座房子,他们家就使绊子……又是说我们家挖坏了地脉,又说尘土都跑到他家去了,天天来我家闹……妈的,我小时候就想揍他一顿,可惜我妈总是拦着我,不让我打架。”
杨玲玉第一次看到电工那么犀利的眼神,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脏话。
她赶紧顺顺他的背,“你是吃国家饭的,千万别打架……打架你的前途就毁了!”
“难道要让我家一直忍气吞声吗?”秦玉坤撸起了衣袖,“我要是一点血性都没有,我空要前程做什么?”
他又看向杨玲玉,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你放心,我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我有分寸。”
可杨玲玉还是怪害怕的。
她说,“我看胡大夫和他老婆,眼神空洞洞的,他们什么都没有,也就什么都不怕……哎,碰到这样的人,也算我们倒霉。”
杨玲玉又劝,“跟他们一比,我们很幸福,家庭美满,不愁吃喝……我们暂且不要跟他计较了,哑巴亏……吃一次也没什么。”
秦玉坤抚摸着她的脸庞,“你真是一只善良的小玉兔,能找到你,我真幸运。”
傍晚,秦玉坤拉着她的手,敲开了胡家的大门。
胡大夫听说秦家的大儿子回来了,生怕他来揍自己,开门时,手里还拎着一根棍子。
“胡伯伯,这段时间,我家盖房子,多有打扰了。”秦玉坤不卑不亢地说,“我带回来一些小吃,你们别嫌弃,尝一尝。”
胡大夫冷着脸,生怕糕点里有毒,不敢接。
秦玉坤便把东西塞进他的手里,“胡伯伯,我们家是做生意的,从不与人结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