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碎裂的瞬间,我听见了骨头生长的声音。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湿漉漉的骨节摩擦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有东西在黑暗里伸展四肢。那只伸出的手并未抓向我,而是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仿佛在等待回应。
苍冥的剑已经横在我身前。
他没动,但全身肌肉绷紧,左脸那道剑疤泛起青白。我知道他在忍——忍着不把我拽回来。他是守卫出身,职责是保护核心区域,可现在他站在封印之外,面对的是自己曾誓死守护的禁地。
“它在等你下去。”他说。
我不是第一次听人说这种话。宗门问心台上,萧天纵要抽我灵根时也说:“此劫难逃,顺天应命。”可我现在还站着,他还跪在业火地狱边缘喘气。
我不信命。
更不信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能决定什么。
我蹲下,指尖离那只手三寸停住。红绳缠绕的手腕微微发烫,因果罗盘没有警报。这不是贪念触发的危机,也不是系统追杀令的前兆。它只是……存在。
但它确实对我构成了威胁。
因为万民伞在震。
伞柄插在祭坛裂缝中,金纹流转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倍。那些由百姓善意凝聚的光点不再安稳流入地面,而是开始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又像是在抗拒即将发生的事。
我收回手。
站起身。
“准备进去了。”我说。
苍冥皱眉:“你知道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下去做什么?”
“因为它叫我下去。”
这理由荒谬。可在这世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未知,而是假装知道一切的人。叶凌霜以为她掌控命星玉就能改写命运,结果灵力反噬烧穿经脉;萧天纵以为吞噬千人魂魄便可逆天改命,最后被自己的紫玉葫芦锁住神魂。他们输就输在——总觉得自己能算尽一切。
而我只信两样东西:因果,和直觉。
现在两者都指向地底。
我没有再解释。弯腰抓住那块碎裂的地砖边缘,用力一掀。砖石彻底崩开,露出下方黑洞。冷风扑面,带着铁锈与腐土的气息,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腥甜,像是陈年血渍突然被雨水泡开。
洞口直径约莫三尺,向下倾斜,隐约可见阶梯轮廓。台阶上刻着符文,已被磨平大半,只剩沟壑般的痕迹。我取出一枚夜明珠绑在伞尖,将万民伞缓缓送入洞中。
光落进去。
照出第一级台阶上的东西。
是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半具。下半身埋在石缝里,上半身趴伏在阶前,背脊弓起,双手向前伸,指尖抠进石缝,像是临死前想爬出去。衣服残破,依稀能看出是玄天宗外门弟子的灰袍。脖颈扭曲,头颅转了半圈,面朝上方,眼眶空洞。
我没移开视线。
死亡见得多了。药庐后院的母亲,问心台下的执法弟子,青石集巷子里的老妇……死相比我见过最温和的都要好。
我踩上第一级台阶。
脚刚落地,红绳猛地一颤!
不是血色。
是黑。
【检测到异常因果链】
【来源:未知】
【性质:逆向侵蚀】
【警告:接触将导致记忆污染】
我愣了一瞬。
因果罗盘自觉醒以来,从未显示过“黑色”因果链。血色代表贪念,金色代表善因,灰色是怨憎,蓝色是执念……但黑色?没有记录。
这意味着——对方不在系统的判定范畴内。
或者说,它比系统更早存在。
我低头看向那具尸体。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戒面刻着半个印记——与我在北荒商队古籍上看到的巫族图腾一致。我蹲下,伸手去取戒指。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刹那,识海炸开一段画面:
火光。
尖叫。
一群披着兽皮的人围着祭坛跳舞,嘴里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中央站着一个孩子,赤身裸体,双眼被布蒙住。
他的手腕被割开,血滴入地上的凹槽。
凹槽连着地下通道,血流进去后,深处传来吞咽声。
然后,孩子的身体开始变形。
骨骼拉长,皮肤龟裂,指甲变成骨刃。
他睁开眼。
瞳孔是纯黑的。
画面断了。
我猛地抽手,呼吸微滞。
那不是记忆回溯。是**预演**。有人在用某种方式,把未来的片段塞进我的意识里。而那个孩子……最终变成了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
我再看那枚铜戒。
它还在发光。微弱的黑光,顺着戒圈往我手指蔓延。
我立刻甩手,戒指脱出,滚进角落阴影。
“别碰地上的东西。”苍冥在上面低声提醒,“守卫条例第三条:禁地遗物,触之即死。”
“你们守的是什么?”我问他,“是秘境?还是这下面的东西?”
他沉默。
很久才开口:“我们只负责封锁入口。至于里面……没人说得清。”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下来?”
“因为你打开了它。”他说,“而我是它的第一道防线。”
我笑了下。
笑完,继续往下走。
第二级台阶干净。第三级有干涸的血迹。第四级开始出现划痕,像是被利器反复刮擦。第五级的墙上嵌着一块石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字:
“第七次失败。它不吃活人了。只吃穿灰袍的。”
字迹潦草,墨色发暗,不知过了多少年。
第六级转角处,有一双鞋。
布鞋,女式的,鞋尖绣着一朵褪色的小花。旁边放着半块干粮,已经化成粉末。我认得这种款式——三十年前青石镇贫户家女儿出嫁时才会做一双,穿一次就收起来,说是留作来世认亲的凭证。
我绕过鞋子,踏上第七级。
空气变得更冷。呼吸时能看到白雾。万民伞的光芒被压缩在伞沿一圈,像是被什么力量压着,照不远。我抬头看,洞顶开始出现裂纹,裂缝中渗出黑色黏液,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发出“嗤”的轻响,冒出白烟。
第八级台阶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石门,不是铁门。
是一堵由骨头砌成的墙。
整面墙由无数细小的骨节拼接而成,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肋骨碾碎后重新凝结。骨缝间填着暗红色的泥,散发出淡淡的香气,类似檀香,却又夹杂着一丝腐臭。墙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在正中央浮现出一个凹槽,形状与我腕间的红绳完全吻合。
我停下。
苍冥跟了下来,站在我身后半步。他的呼吸变重了。
“你见过这堵墙。”我说。
“最后一次巡逻时,它还没成型。”他说,“那时候只是裂缝里长出几根骨刺。我们上报了,但掌门说……是地质异变。”
“他撒谎。”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他声音低沉,“那时候我已经死了九十九次。每次上报异常,都会被系统判定为‘幻觉’,强制重启副本。直到第一百次,我才意识到——有些事,不能靠规则解决。”
我看着那凹槽。
红绳在跳。
不是被动反应。
是主动呼应。
它想进去。
我抬手,将红绳末端缓缓探向凹槽。
就在即将接触的瞬间——
“轰!”
整面骨墙猛然震动!
缝隙中的黑泥骤然沸腾,骨节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千万人在同时咬牙。紧接着,一根骨刃从墙体内猛然刺出!
不是冲我。
是穿透空间壁垒,直接出现在我面前!
刃尖停在我鼻尖前三寸。
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螺旋纹路,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獠牙打磨而成。刃身散发着极寒气息,连空气都被冻结,形成细碎冰晶簌簌掉落。
我一动不动。
心跳平稳。
但我知道——刚才那一击,如果目标是我胸口,我已经死了。
苍冥的断罪剑已出鞘一半。
“别动。”我低声说。
骨刃悬在空中,微微颤动。然后,它开始**后退**。
不是缩回墙内。
是整根拔出,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当它完全脱离墙体时,我看到刃根连接着一条细长的骨臂,再往上,是肩膀、脖颈……
一个身影从骨墙中缓缓走出。
男性轮廓,身高接近九尺,全身由纯粹的骨质构成,关节处没有皮肉,只有筋腱般的黑丝缠绕。头部呈椭圆形,没有五官,只在面部中央浮现出一道竖线,像是未完全睁开的眼睛。
他站定。
抬起骨手,指向我。
没有说话。
但一股意念直接撞入识海:
【你不是它选的。】
【你是闯入者。】
【为何能唤醒我?】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在这种地方,回答问题的人,会变成问题的一部分。
我只做了件事:将红绳按进凹槽。
“咔。”
一声轻响。
骨墙剧烈震颤!
所有骨节发出共鸣,像是被激活的机关。凹槽吸收红绳的瞬间,整面墙开始分解,骨节一块块脱落,坠入下方黑暗。随着墙体崩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歌声?
对,是歌声。
极远处传来模糊的吟唱,节奏缓慢,像是某种祭祀仪式。每一个音节落下,我的心脏就跟着跳一次,仿佛被无形的线牵着。
苍冥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怎么了?”我问。
“守卫契约……在排斥我。”他咬牙,“它认定我是入侵者。”
我看着他。他的皮肤开始浮现裂纹,渗出淡金色液体——那是剑修元神受损的征兆。守卫契约正在反噬他,因为他违背了最初的誓言:绝不踏入禁地半步。
“要我带你回去吗?”我问。
他摇头:“既然选择了跟你,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我点头。
不再多言。
前方,道路敞开。
黑雾翻涌。
歌声越来越清晰。
我迈步向前。
苍冥挣扎着起身,拖着断罪剑跟上。剑锋划过地面,溅起一串火星,照亮了脚下石阶上的新刻字:
“欢迎回家,第114号实验体。”
我没停。
继续走。
台阶不断向下延伸,两侧岩壁逐渐变得光滑,像是被高温熔过又冷却。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不是画上去的,是用利器刻的,深浅不一,线条粗粝。
第一幅:一群人跪拜大地,手中高举婴儿。
第二幅:大地裂开,伸出巨手接过婴儿。
第三幅:婴儿长大,变成骨人,转身屠杀所有人。
第四幅:幸存者建造封印,将骨人埋入地底。
第五幅:新的祭司出现,戴上骨人头颅,成为新神。
最后一幅——空白。
只有中间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后来被人强行抹去内容。
我走过壁画,脚步未停。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回头。
苍冥倒下了。
不是受伤。
是他主动跪下。
他的断罪剑插在地上,双手扶剑柄,额头抵住剑脊,姿态如同朝圣。
“我记起来了。”他声音沙哑,“我不是第一个守卫。我是第九十九个复制品。真正的我,在三百年前就死在这条路上。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堵骨墙。”
我没有惊讶。
因果罗盘早就告诉我——他身上有九十九道断裂的因果链,每一道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死亡。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这一世,我想选一次。”他说,“不是作为守卫,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一个人。”
我看着他。
很久。
然后伸出手。
“那就站起来。别跪着看结局。”
他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光。
握住我的手,起身。
我们继续前行。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空间。
圆形大厅,直径百丈,穹顶高不见底。地面铺着黑色石砖,砖缝中嵌着细小的白骨,组成复杂的阵法图案。大厅中央矗立着一根巨大的骨柱,通体漆黑,表面浮现出流动的符文,与我红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骨柱顶端,悬浮着一颗心。
不是血肉之心。
是由无数因果链编织而成的金色球体,每一根链条都在微微搏动,像是有生命一般。它缓缓旋转,洒下点点金光,落在阵法上,激起细微的涟漪。
这就是源头。
也是钥匙。
我走向骨柱。
每一步,脚下阵法就亮一分。
当我走到距离骨柱十步时,整个大厅突然静止。
歌声停了。
风停了。
连心跳声都消失了。
然后,骨柱裂开一道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