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秋一觉睡醒,天已经大亮。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连门槛都快盖住了。她试着动了动脚踝,沈卫国昨儿敷的药劲儿还没散,热乎乎的,肿是消了些,可走路还是不敢使劲。
她撑着炕沿坐起来,往灶台那边瞅了一眼——锅盖好好地盖着,灶膛里灰是冷的,一看就没动过火。心里咯噔一下:爹呢?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满仓扛着把铁锹进来,肩上落满了雪。他进门先跺脚,把鞋上的雪磕干净,又摘下头上那顶破了边的棉帽,抖了抖雪沫子,才进屋。
“爹!”林清秋喊了一声,“外头这么大的雪,你还出去?”
林满仓嗯了一声,把铁锹靠墙放好,顺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供销社的盐,给你捎回来了。”
“你咋去的?路都埋了!”
“绕后山小道。”他搓着手,呼出一口白气,“走得慢点,没啥事。”
林清秋心里一酸。这老头,一辈子话不多,可啥重活累活都自己扛。昨儿她脚崴了,今儿一大早他又顶风冒雪去给她买盐,连口热饭都不等。
她掀开被子要下炕:“我来烧水,你歇会儿。”
“你坐着。”林满仓一把按住她,“脚还没好利索,别乱动。”
“我不动也得动啊!”她急了,“家里这么多事,柴要添,水要挑,饭要做,你总不能全揽了!”
“我能。”他说完,转身进了灶房,动作麻利地生火、添柴、烧水。
林清秋趴在窗台上看他背影,心里又暖又涩。这人从来不叫苦,也不喊累,就像他编的那些竹筐,看着普通,实则结实得很,经得起风吹雨打。
水刚烧开,外头又响起脚步声,这次轻快些,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王婶裹着蓝布头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
“哟,老林叔也在家?”她一进门就笑,“我给清秋送点姜汤,驱寒的。”
“谢谢王婶。”林清秋赶紧接过缸子,烫手,揭开盖子一闻,浓浓的姜味混着红糖香,直往鼻子里钻。
“你这脚可得养好。”王婶拉张板凳坐下,“昨儿沈参谋背你回来的事,全村都传遍了,说你们俩……哎,我说不出来!”
“说什么说!”林清秋脸一红,“他是顺路帮忙!”
“顺路能背着人走半里地?”王婶撇嘴,“再说了,他一个当兵的,哪有那么多‘顺路’?”
林满仓在灶房听见了,没吭声,只低头往灶膛里塞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王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正经的,村里有人嚼舌根,说你脚伤是装的,就为了勾搭沈参谋。李翠花昨儿在供销社买酱油,还跟人说‘退婚的女人心野,连军人也不放过’。”
林清秋冷笑一声:“她男人账本都对不上,还有空管别人?”
“就是这话!”王婶拍腿,“我当场就跟她呛上了,我说‘你家会计贪了三斤豆油你不查,倒有脸说清秋?’她立马闭嘴了。”
林满仓端着一碗热水出来,递给王婶:“喝点。”
“哎哟,老林叔还请我喝水?”王婶接过碗,笑眯了眼,“你家清秋有福气,爹疼,还有人护着。”
“谁护着?”林清秋问。
“还能有谁?”王婶努努嘴,“沈参谋昨儿走后,政委赵建国亲自带人来扫咱家门口这条道,连晒谷场都清了。你说,这不是冲谁来的?”
林清秋一愣:“赵政委来了?”
“可不是!”王婶点头,“还留了张条子,在你屋里炕桌上。”
林清秋赶紧回屋看,果然见炕桌上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字迹工整:
【清秋同志:
听闻你脚伤未愈,行动不便。已安排战士每日清晨来清扫门前积雪,直至路面畅通。另,村中即将召开“电站筹建动员会”,望你届时参加,你有见识,定能献策。
——赵建国】
她看完,心里一阵发暖。这赵政委,表面笑呵呵的,实则细心得很,连这种事都替她想到了。
王婶喝了水,起身要走:“你也别闷屋里,等脚好了,会上露露脸。咱们村建电站,可是头等大事,你要是能出个主意,往后说话都硬气!”
“建电站?”林清秋眼睛一亮,“真的?”
“还能骗你?”王婶说,“上头批了项目,就在村西头那片空地,准备引河水发电,以后晚上也能亮灯,磨面也不用靠牛拉了!”
林清秋听得心潮澎湃。她穿越前好歹也是个现代人,知道电站在农村意味着啥——不只是亮灯,更是生产力的飞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咬牙道:“我非去不可。”
王婶走后,林满仓进屋,见她坐在炕上发呆,便问:“想啥呢?”
“爹,我想去开会。”她说,“就算爬,我也得去。”
林满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屋。不一会儿,他拖了个竹制爬犁进来,是以前运竹材用的,底下两根滑竿打磨得溜光。
“坐这个。”他说,“我拉你去。”
林清秋鼻子一酸:“爹,你腰还没好利索……”
“没事。”他摆摆手,“雪地滑,省劲。”
她不再推辞,乖乖坐上爬犁。林满仓把厚棉袄垫在她屁股底下,又拿条旧毯子裹住她腿,这才套上绳子,拉着往外走。
雪还在下,天地白茫茫一片。林满仓弓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走,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林清秋坐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沈卫国背她的样子——两个男人,一个沉默如山,一个挺拔如松,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
到了村部,会议室已经坐了不少人。村支书正在讲电站的事,见她坐着爬犁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呼:“清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众人纷纷让座。王婶早给她占了个靠炉子的位置,扶她坐下:“就知道你要来,特意给你抢了个暖和地儿。”
李翠花坐在角落,见她进来,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扭头跟旁边人嘀咕:“哟,伤得能坐爬犁,咋不能走路?装模作样!”
王婶立马回头:“你家孩子发烧能走不?人家医生让躺着,她爹心疼,才弄个爬犁。你懂啥?”
李翠花噎住,翻个白眼不吭声了。
村支书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是为咱村电站的事。上头给了政策,批了材料,可怎么建、建在哪、怎么用,还得咱们自己拿主意。”
底下嗡嗡议论起来。
“这玩意儿复杂不?会不会炸?”
“电费谁出?不会摊到我们头上吧?”
“我家那头牛拉磨挺好,换机器,它咋办?”
林清秋听着,忍不住开口:“各位叔伯婶子,电站不是啥稀奇东西,就是把河水的力气变成电,让灯亮、机器转。它不炸,也不吃人,比牛拉磨省劲多了。”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她。
“你懂这个?”村支书问。
“我在县城读书时听说过。”她稳住语气,“建电站,关键三点:选址、引水、配电。选得好,十年不坏;选不好,年年修。”
“那你给说说,该咋选?”
林清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第一,选址要在村西那片坡地,地势高,不怕淹,离河近,引水方便。第二,引水渠得砌石,不能土沟,不然一场雨就冲垮了。第三,电线得架高,木杆不行,得用水泥杆,不然风吹就倒。”
她一条条说,像报菜名一样利索。底下人越听越惊讶。
“你咋知道这么多?”
“我……我以前在书上看过。”她含糊过去。
其实,她是靠每天凌晨四点自动出现的“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清单”推的。虽然清单不直接写“电站选址”,但她发现最近三个月雨水偏多,气温波动大,建材价格持续上涨——这意味着,如果不用水泥杆,木杆很快会被蛀蚀;如果引水渠不加固,春汛一来就得塌。
她没提清单,只说:“我琢磨着,咱不能光图快,得图长远。一次性多花点钱,后面几十年都省心。”
村支书频频点头:“有道理!清秋这丫头,脑子活!”
王婶得意地拍她肩膀:“我就说她行!”
李翠花冷笑:“说得天花乱坠,真干起来,还不一定成呢。”
“成不成,试试才知道。”林清秋看着她,“要不,你来设计?”
李翠花顿时语塞。
村支书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选址就按清秋说的,引水渠砌石,电线用水泥杆!明天开工队就进村,材料这两天就到!”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林满仓默默把爬犁拖到门口,等她。
林清秋正要起身,村支书忽然叫住她:“清秋,上头来人说了,让你当‘电站建设顾问’,记工分,一天两倍。”
她一愣:“我?”
“你提的建议实在,有远见。”村支书笑道,“咱村多少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人才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王婶已经乐得合不拢嘴:“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是要成‘林顾问’了!”
林满仓站在门口,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爬犁拉得更稳了些。
回家路上,雪小了。林清秋坐在爬犁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却亮堂得很。
她知道,这一回,她不只是为自己活了。她有了话语权,有了位置,有了能让村子变得更好的机会。
快到家时,她忽然说:“爹,等电站建好了,咱家也能安电灯了吧?”
林满仓点点头:“能。”
“那……能不能给我装个小灯,在床头?晚上我想看书。”
林满仓顿了顿,低声说:“能。再给你买个收音机,听听戏。”
林清秋笑了,眼眶有点发热。
她靠在爬犁上,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田野,仿佛已经看见了夜晚亮起的第一盏灯。
那光,不刺眼,却足够照亮她的路。
第二天一早,沈卫国来了。
他穿着军大衣,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林清秋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脚踝缠着绷带,手里捏着根草棍逗蚂蚁。
“听说你当顾问了?”他走近,声音低低的。
“谁告诉你的?”她抬头,眯眼笑。
“赵建国。”他说,“他还说,你提的建议,跟工程队专家说的一模一样。”
“那当然。”她扬眉,“我可是认真研究过的。”
沈卫国蹲下,打开帆布包,掏出一叠纸:“我让部队借了本《小型水电站建设手册》,你看看,有没有用。”
林清秋接过,翻开一页,眼睛顿时亮了:“这太有用了!”
“你喜欢就好。”他看着她,“脚还疼吗?”
“好多了。”她晃晃脚,“再养两天就能下地。”
“那我明早再来换药。”
“你非来不可?”
“非来不可。”他站起身,军大衣下摆一荡,“除非你让我住进来,省得我跑两趟。”
她一愣,抬头看他。
他嘴角微扬,转身走了,背影挺拔,像一棵松。
她坐在阳光里,手里抱着那本书,耳边回响着那句“非来不可”,半天没动。
直到林满仓从屋里出来,见她傻笑,问:“乐啥呢?”
她摇摇头,把书抱得更紧了些:“爹,咱村的电,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