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眼睛在大厅里来回扫视,突然,她的眼睛定格了。
她盯着旁边桌上的小翠,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捅了捅旁边的陈父,压低声音问:“那个小翠,是不是离婚的?”
陈父正夹着一块肘子往嘴里送,被她这一捅差点噎着,没好气地说:“是啊,怎么了?今天这日子你说这个干嘛,这都吃饭呢。”
说着白了老伴一眼。
“她是离婚的呀!”陈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满脸震惊。
同桌的陈秀江他们听见了,赶紧提醒:“妈,小点声!”
张清然在桌底下掐了陈秀江一把,又冲陈母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了。
几个人紧张地看向邻桌——幸好音乐声大,说笑声也大,那边压根听不清这边在说什么。
陈父又低声说了她几句,陈母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但脸色已经不好看了,筷子搁在桌上,一口菜也不夹了。
等亲戚朋友都散了,王浩和史玉清回了新房,小翠过去帮忙收拾了东西。
陈家六口人——陈父、陈母、陈秀芳、陈秀江和张清然、小川——一起回了陈秀芳家。
一进门,陈母把包往沙发上一摔,脸就拉了下来。
“秀芳啊,你说你是不是没心没肺,小翠是离过婚的,你为什么还让她碰新人的东西?”
陈秀芳刚换完鞋,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愣:“妈,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陈母的声音越来越高,“铺床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帮着弄,她是离婚的,不全乎的人碰新人的被褥,你不嫌晦气啊!”
陈秀芳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时真没想这么多——或者说,她从心底里就没在意过这些。
不知道看我书的是不是有南方人,南方习俗我不了解,给大家解释下什么是“全乎人”。
“全乎人”是北方婚嫁风俗里的一个老说法,指那些父母双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女性。
在老辈人眼里,这样的人“命好”“齐全”,沾着福气,所以铺新人的婚床、摸嫁妆这些吉利事儿,都得请全乎人来操持,寓意把这份圆满传给新人。
反过来,像小翠这样离过婚的,违背了夫妻和睦一条,在老一辈看来就是“不全乎”——不是人不好,是命不全,怕“晦气”冲了新人的喜气。
陈秀芳不信这些,她觉得一个人的福气不在婚否,在心善不善、日子过得好不好。
“妈,我真忘了。”陈秀芳解释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再说了,有什么关系?有福气的人啥也不怕。小翠人好,心善,离不离婚的能咋的?”
陈母一听这话,火更大了:“你这是什么话!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当是闹着玩的?结婚是大事,被褥让不全乎的人碰了,新人日子能顺当吗?我老了没想起来,你天天和她在一起怎么能忘了?木头!”
我这是木头?陈秀芳琢磨:这是我迟钝了?
陈秀江赶紧出来打圆场:“妈,行了行了,都过去了,说这些也没用。再说了,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在乎这个?王浩和玉清感情好着呢,不差这点事。”
“你闭嘴!”陈母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都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讲究,能没道理吗?”
张清然也跟着劝:“妈,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就别生气了。小翠也是好意帮忙,又不是故意的。”
陈母根本不听,越说越来劲:“我早就说了,这铺床的事得自己家人盯着。你们呢?嫌我事多,嫌我啰嗦,现在好了吧!这要是让史家那边知道了,人家怎么想?咱们家办事就这么不讲究?”
陈秀芳站在客厅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今天忙了一天,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把婚礼办完了,以为能松口气,结果亲妈一进门就给她来这一出。
“妈,您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火气,“事情都办完了,您这会儿翻出来说,是能重铺一回还是怎么着?”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人,什么事都不当回事!”陈母把手一挥,“我说什么你们都不听,嫌我老古董,嫌我事多。可我说的哪样不是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为了孩子好——”陈秀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妈,您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拿‘为了孩子好’当理说?我知道您是好心,可您这好心能不能让人松快松快?我从早上五点起来到现在,腿都跑细了,您一进门就开始数落,您到底心疼不心疼我?秀江说得对,就是现在你说出来了,能改变什么?这话要是让浩浩和悦悦听到,不是平添烦恼吗?”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小川拿着手机在旁边一声不吭。
陈秀芳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
陈母被她这一嗓子吼愣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父在旁边叹了口气,拉了拉陈母的袖子:“行了,少说两句吧。孩子忙了一天了,你就不能让她歇歇?”
陈母被老伴这么一说,找到了发泄口,嘴一撇:“我这不是为了他们好吗?我这么大岁数了,操这个心我图什么?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冲我嚷嚷……”
说着说着,老太太的眼圈也红了。
陈秀芳看着母亲红了的眼眶,一肚子的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她知道母亲是好意,知道那些规矩在母亲心里是顶顶重要的事。可她就是委屈——她忙前忙后张罗了这么多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到头来连口气都喘不上?
陈秀江赶紧给张清然使了个眼色。
张清然会意,走过去扶着陈母坐下,柔声说:“妈,姐今天累坏了,说话急了些,您别往心里去。咱们都知道您是为了浩浩和悦悦好,您操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呢。”
陈母坐在沙发上,拿手背抹了抹眼角,嘴上还是不饶人:“我操心有什么用?人家不领情。”
陈秀芳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了压,走过去在陈母旁边坐下,声音放软了:“妈,我领情。我知道您是为浩浩好,是怕他们日子过得不顺当。可这事儿真没那么严重,小翠也是咱自家人,帮忙铺个床能怎么着?您说是不是?”
陈母哼了一声,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