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进临潼博物馆的展室时,我正站在那幅复刻的《历代帝王图》前。
画中嬴政头戴旒冕,玄色衮服上的日月星辰纹在灯光下浮动。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没有后世帝王画像里的悲悯或威严,只有一种近乎冷铁的锐利。仿佛能穿透宣纸,穿透千年光阴,直直射进看画人的骨缝里。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高考后这一段时间,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秦代史料,从《史记》里“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的记载,到兵马俑坑出土的百戏俑姿态,总觉得隔着一层薄纱。
可此刻望着画中那双眼睛,喉咙突然发紧,他好像就在看我。
不是看一个穿汉服的游客,不是看一个对着古画发呆的少女,而是像在注视着,注视着一个久别的旧人。
甚至能错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带着扫六合时的尘埃;带着焚书坑儒时的烟火;带着修筑长城时的石砾,沉沉压下来。
“很奇怪,对吧?”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嵌在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里。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胸前别着个褪色的工作证。上面“秦陵遗址研究院”几个字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
手里捏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大部分人看这幅画,只觉得威严。但你刚才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您是?”
我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勾紧了腰间的玉佩。这半个月总遇到些自称“历史研究员”的人来搭话,大多是想推销纪念品或者野导服务。
“陈砚,”
他伸出手,掌心有层薄茧,“负责秦陵周边地质磁场监测的。”又指了指我手里的《秦始皇本纪》。
“看你昨天在封土堆那边翻这本书,今天又盯着始皇帝像出神。你对秦代史的兴趣,不只是普通爱好者程度。”
我没接话。这人的眼神太亮,像能看穿我藏在“崇拜”背后的执念。
那些深夜里,对着地图推演秦灭六国路线的时刻,那些对着陶俑发髻研究秦代等级制度的午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历史书的铅字盖住了。
陈砚却像是没察觉我的戒备,自顾自点开平板上的三维模型。
“知道吗?秦陵封土堆周围的磁场一直很异常。尤其是每年夏至前后,这里的地磁场强度会出现规律性波动,像是......”
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有什么频率在试图穿透时空屏障。”
我嗤笑一声:“您是科幻小说看多了?”
“我是搞地质物理的,”
他推了推眼镜,屏幕上切换出一组波形图。
“这些是近五年夏至前后的磁场数据。你看这个峰值点,恰好对应《史记》记载的始皇帝诞辰前后。更有意思的是,”
然后又放大其中一段曲线。
“这个波动频率,和兵马俑坑出土的青铜剑剑身纹路振动频率,完全吻合。”
盯着那组起伏的绿线,我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接下来的三天,陈砚每天都出现在我去的地方。有时是在文物修复室的窗外,看工作人员拼秦砖,有时是在铜车马展厅里对着马镫测量角度。
他从不说时空穿越的事,只跟我聊秦代的标准化生产,聊驰道的轨道设计,聊那些连史料都语焉不详的细节,直到我开始觉得,这人或许真的不是骗子。
第四天傍晚,他带我走到博物馆后院一间挂着“设备维护”牌子的平房前。推开门的瞬间,我被里面的景象钉在原地。
不是想象中的古朴实验室,而是泛着冷光的金属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环形装置。无数蓝色光束在环内交织成网,像把夜空里的星轨摘了下来。
“这是......”
“基于地磁场共振原理做的空间锚定装置,”
陈砚按下墙上的按钮,环形装置发出嗡鸣。
“我们发现秦陵的特殊地质结构,能放大特定频率的时空波动。而你的玉佩,”
他看向我腰间,“上次在封土堆,它的共振频率和装置完全同步。”
我摸着冰凉的玉佩,突然想起昨天他给我看的检测报告。
这块我以为是仿品的玉佩,材质竟与秦代最高等级的礼器玉料完全一致。上面的龙纹凹槽里,还残留着微量的、只有在咸阳宫遗址才能检测到的朱砂成分。
“穿过去,能看到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终于要冲破外壳。
“不知道,”
陈砚的表情很坦诚,“可能只是碎片式的时空投影,也可能......能触碰到真实的节点。但风险很大,磁场一旦紊乱,你可能会被困在时间夹缝里。”
环形装置的嗡鸣声越来越响,蓝色光束开始扭曲,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光网里挣脱出来。
想起《秦始皇本纪》里,最后那句“葬始皇郦山”,想起画中那双穿透千年的眼睛,想起这半个月来翻书时总觉得缺少的那一页。
“我去。”
当我站进环形装置中央时,光束突然收紧,像无数根冰凉的丝线缠绕上来。陈砚的声音隔着一层水膜传来。
“记住,不要试图改变任何事,你只是观察者......”
后半句被一阵尖锐的嗡鸣吞没。蓝色光网突然炸开,无数光点钻进我的毛孔,视野瞬间被撕裂。
左边是高考考场里写满字的答题卡,右边是兵马俑坑刚出土时的黄土,前面是图书馆里那本《秦始皇本纪》的纸页在翻飞,后面是咸阳宫的宫墙在火光中坍塌。
失重感猛地攫住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扔进滚筒洗衣机,所有画面都在高速旋转、碰撞、融合。
我听见自己的尖叫被分解成无数个音节,散落在不同的时空里。有个声音在喊“陛下”,有个声音在念“高考加油”,有个声音在说“书同文,车同轨”。
腰间的玉佩突然变得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就在意识即将被撕碎的前一秒,所有混乱的画面突然凝固,然后像被按了播放键般,朝着一个方向急速退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和耳边越来越清晰的、像是千军万马踏过大地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