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风穿林打叶,柳闻莺坐在石凳子上,眼皮渐沉。
裴曜钧也大马金刀坐在旁边,话锋一转,又绕回来。
“总之我不会放弃来找你的。”
柳闻莺激灵一下醒了。
她开始费尽唇舌,试图让裴曜钧打消念头。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带上恳求。
然而他一旦执拗起来,那份任性远非她三言两语能轻易打消。
说到最后,柳闻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也有些干哑。
罢了。
跟小阎王讲道理,怕是讲到天黑也讲不通。
再争执下去,万一引来人瞧见,更是百口莫辩。
疲惫的眼底只剩下妥协。
“三爷你若实在想找奴婢,也并非不可以……”
裴曜钧眼睛瞬亮。
“只是绝不能被人瞧出你我的关系,若三爷做不到,往后便当府里没我这个人吧。”
别怪她话语说得坚决,这已经是她做的最大让步。
要是被大爷的人发现,主动消失恐怕要变成被动消失。
裴曜钧撇了撇唇,总觉得偷偷摸摸不够痛快,但总比她强烈反对,一口回绝要好。
“行吧,偷偷的就偷偷的,我应你就是。”
得了他的承诺,柳闻莺身体里紧绷的弦,终于因为过度疲惫而松懈。
她轻轻“嗯”了声,算作回应。
旋即眼皮沉重得如同灌铅,连维持坐姿都觉得费力。
裴曜钧心情稍霁,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话,半天没回应一转头,才发现身侧之人已经闭上眼靠着石桌睡着了。
阳光透过密叶,筛下光影落在她脸颊。
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停歇的蝶翼。
鼻鼾细碎,眉心还蹙着倦色。
“把自己弄这么累做什么?”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来我的院子,你明明什么都可以不用做的。”
柳闻莺睡得极沉,连裴曜钧何时将她从石凳上抱起,都毫无所觉。
裴曜钧一路抱着她,穿过僻静小径和曲折回廊,来到她的居所。
“柳姐姐怎么了?”
小竹正坐在门口矮凳上,陪落落玩耍,看见来人,惊得手里的布兔子都掉在地上。
柳姐姐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的回来就不省人事了?
还是被三爷带回来的?
小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弄得惊疑不定,直到裴曜钧说:“她没事,就是太累了。”
所以……柳姐姐是睡着后被三爷抱回来的?
三爷和柳姐姐的关系何时这么亲密了?
说好的主仆有别,尊卑有序呢?
裴曜钧没再管小竹,径自入屋,将睡沉的柳闻莺放在床上。
小竹抱着落落跟进来,目光在柳闻莺和裴三爷过于自然的姿态之间来回逡巡。
裴曜钧送她回来就要走,突然想起刚刚才答应柳闻莺的事儿。
他看向小竹,摆出正经主子的架势,命令道:“今天爷送她回来的事,你就当没看见,明白吗?”
小竹被他前后矛盾的言行弄得更加迷糊,但她胆子小,还是懵懂地点点头。
裴曜钧就要走,忽地小竹怀里的孩子呜哇一声哭起来。
“怎么回事?”他朝床上看一眼,那女人睡得熟,尚未被吵醒。
小竹哄了阵子仍哄不好,皱着眉头说:“三爷,定然是落落饿了,要吃饱才会不哭。”
“那你去给她拿吃的。”
“这……”
“又怎么了?”
小竹犯了难,“三爷有所不知,厨房离这儿那么远,奴婢若是去厨房谁来看孩子?”
她平日里也得过柳闻莺叮嘱,极少带落落出小院。
生怕孩子玩性大,一个看不住冲撞了哪位主子,惹出祸端。
如今她要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又要去厨房取吃食,分身乏术可不是急得团团转吗?
三爷是主子,自有下人众星捧月似的侍奉,但落落不是呀,让她来照顾已经是大夫人额外开恩了。
是了,她想到法子了。
“三爷,柳姐姐睡着奴婢不愿打搅,落落又饿了,不如请您看一会儿,奴婢去去就回?”
三爷都是能抱柳姐姐回来的关系,看一下孩子,没什么吧?
裴曜钧闻言紧锁眉头,他一个大男人帮忙看孩子?
可小竹怀里的那个粉团子,岁数小小,但五官肖似她母亲,还是让裴曜钧软了心肠。
“行吧,你速去速回。”
小竹忙不迭将落落抱到小床上,对着三爷福身后一溜烟往厨房方向去了。
屋内陈设简单,光线有些昏暗。
裴曜钧没有坐在矮矮的小凳上,那实在太委屈他的身量。
他就站在屋内,床前,一时竟不知做什么。
落落坐得还算稳当,只是仰着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漂亮哥哥。
美好之物,人人都喜欢,小孩更纯粹,更直白。
裴曜钧说帮忙看着孩子,那就真是看着。
一大一小,就在昏昧光线里大眼瞪小眼。
裴曜钧从没这么近距离且单独地面对一岁多的小孩。
脸蛋圆嘟嘟的,皮肤白皙细腻,像颗剥了壳的水煮蛋。
小嘴红润润的,眼睛又大又亮,和她的母亲很像。
通过落落,裴曜钧仿佛也看到了柳闻莺小时候的模样。
“咳……你饿了?”
许是屋子里太安静,他不适应,努力放软声音去问。
落落不说话,只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他垂在腰间的玉佩流苏,好奇往嘴里送。
裴曜钧吓得连忙托住她手腕,把玉佩解救出来,又顺手把被角塞进她怀里,小声哄。
“这个不能吃,去抱被子,乖。”
小丫头抱着被角,倒也安分,但仍旧盯着他。
小小的脑袋瓜里仿佛在研究,这个漂亮的大哥哥怎么生得这么漂亮?
裴曜钧被她看得耳根微热,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僵站在那儿,任她打量。
小竹怎的还没回来?
国公府有那么大吗?
裴曜钧直往门外瞥,没注意落落饿得急,不再满足看漂亮哥哥。
她双手一撑,朝床榻睡得正沉的柳闻莺身上摸索过去。
先抓住柳闻莺的一缕头发,扯了扯,见娘亲没反应,便更急切地往柳闻莺怀里钻。
小脑袋拱来拱去,小手也胡乱扒拉着柳闻莺的衣襟。
落落饿了,要喝奶,要喝香香的奶。
窸窸窣窣弄了好一阵,裴曜钧转脸,恰好撞见薄衫扯开下的一片雪白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