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有两个人。如果被发现……”苏宴看了一眼那堆尸体,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你会变成这堆东西里的一个。”
这种恐惧压倒了他所有的洁癖和骄傲。
林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但也立刻反应过来。
“对,得跑!这地方太邪门了!”
两人不敢再停留一秒。
苏宴拉着林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地下室,冲过空荡荡的大堂,一头扎进了夜色之中。
这一次,他们没有敢走那条灯火辉煌的主街,而是专挑黑暗的小巷和屋后的阴影穿行。
身后的“玉满楼”依旧灯火通明,像是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猎物上门的巨兽。
两人一口气跑出了小湾村的地界,沿着来时的山路狂奔了二里地,直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油脂味彻底被山林的清风吹散,苏宴才松开了手。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山脚下的一处隐蔽凹地。
这里背风,周围有茂密的灌木遮挡,是个临时的藏身之所。
苏宴扶着一棵树,弯着腰,剧烈地喘息着。刚才的奔跑让他那身未干透的衣服再次被冷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难受了。
“就在这儿吧。”林野警惕地观察了一圈四周,“再跑体力跟不上,要是遇到野兽更麻烦。”
苏宴直起身,脸色苍白得像鬼,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不能回村,也不能走大路。”苏宴沉声道,“他们既然敢在客栈地下室里这么干,说明整个村子都是他们的眼线。”
“那个樵夫是故意引我们过去的!”林野气得捶胸顿足。
“现在说这些无益。”苏宴强行平复着呼吸,“我们需要过夜。等待天亮,等待卢平和张诚发现异常来寻,或者我们绕路回去。”
林野点点头,开始在周围收集枯枝和宽大的树叶。
“苏大人,您歇着吧。”林野看着苏宴那副随时要碎掉的样子,叹了口气,“搭窝棚这事儿我熟。您别把自己弄脏了就行。”
若是换作以前,苏宴定会冷哼一声,站在一旁看着。
但此刻,看着林野忙碌的身影,苏宴沉默了片刻,对林野说了声抱歉。
“嗨,大人您见外了,我知道,您这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我呢多干点活也不会计较啥。”林野一边挑拣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芭蕉叶,一边铺到地上。
“林野。”苏宴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脆弱。
“嗯?”林野正在整理手里的火折子。
“那血……”苏宴转过头,看着林野的侧脸,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深的困惑和恐惧,“为什么会抽干人的血?”
林野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被树叶遮挡的破碎星空,幽幽地说道:
“苏大人,你听说过吗?有些迷信的方术里,认为年轻人的血是‘红铅’,能治病,能延年益寿,甚至能……返老还童。”
苏宴的瞳孔骤然收缩。
“薛衡玉……”他念出了那个富商的名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哪里是生意。这是……吃人。”
“就是吃人!”
这一声稚嫩却凄厉的喊叫,在这死寂的深夜山林里,突兀得如同夜枭啼哭。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苏宴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身旁的林野拽到了自己身后,那把沾了泥的折扇瞬间横在胸前,整个人紧绷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谁?!”
苏宴厉声喝道,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漆黑的灌木丛。这荒郊野岭,乱葬岗边,又是刚刚经历过那种地狱般的场景,苏宴的神经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这黑灯瞎火的,突然冒出个小孩子的动静,该不会是什么传说中的恶灵童子,或者是那些被烤干的冤魂不散吧?
虽然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在刚刚目睹了那堆尸山之后,他的世界观确实有些摇摇欲坠。
“沙沙沙……”
不远处,那个原本不起眼的枯草堆突然剧烈耸动起来。
苏宴的瞳孔骤缩,折扇已经举起,准备随时敲击——
一个瘦小的、黑乎乎的身影,像是一只从泥地里钻出来的土拨鼠,手脚并用地从草堆里爬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两人看清了。
那不是恶灵,而是一个……脏到了极点的小男孩。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挂满了苍耳和枯叶,头发像是个鸟窝一样纠结在一起,脸上糊满了泥巴和不知名的污渍,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却充满了惊恐的大眼睛。
那股馊味,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站住!”
就在小男孩踉跄着想要靠近的时候,苏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折扇猛地向前一指,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了一丝颤音:
“就在那儿!别动!千万别动!”
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立马僵在了原地,两只小手不知所措地抓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野从苏宴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苏宴,忍不住叹了口气。
“苏大人,他只是个孩子。”
“他……”苏宴咽了咽口水,指着那个孩子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一脸的嫌弃与崩溃,“他至少有一周没洗澡了!你看那头发里的……”
“行了行了,别看了,再看你要晕过去了。”
林野打断了苏宴的洁癖发作。
她知道,对于现在的苏宴来说,这个脏兮兮的小孩简直就是个行走的生化武器,杀伤力不亚于那个地下室。
她轻轻拍了拍苏宴紧绷的手臂,示意他放松,然后绕过他,主动向那个小男孩走去。
“别怕。”林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我们是警……嗯,查案的。刚才你说‘就是吃人’,是什么意思?”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警惕地看着这两个从黑暗中冒出来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