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了他的身体，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一种无形的灼烧。
姜苗苗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心中一紧，刚刚被巨大喜悦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她忘了，对于他而言，日出并非浪漫的开端，而是宣告着禁锢与沉寂的号角。
“我们快进去！”她没有丝毫犹豫，拉着他的手转身就往客厅里走。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迅速拉上，将那片灿烂的晨光彻底隔绝在外。房间内瞬间恢复了熟悉的昏暗与静谧，仿佛从一个喧闹的世界，一步踏入了另一个永恒的夜晚。
墨真靠在门边，身体的紧绷感才缓缓松懈下来。他看着姜苗苗为他忙碌的背影，眼中的光芒比刚才在阳台上更加柔和。他活了数百年，第一次有人会因为太阳升起而为他感到紧张，第一次有人会主动为他拉上窗帘，守护他的黑暗。
这种感觉，陌生，却又让他无比贪恋。
“对不起，我忘了……”姜苗苗转过身，有些自责地看着他，“我只想着和你一起看日出很浪漫，却忘了阳光会伤害你。”
墨真缓步上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那香气似乎能抚平阳光带给他的一切焦灼与不适。
“不是伤害。”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只是……不习惯。我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在天亮之后还保持清醒了。”
通常，在第一缕晨光出现之前，他体内的生物钟就会强制他进入休眠。但今晚，因为她，他用意志力对抗了数百年来的本能。为了那个吻，为了那句“早安”，他愿意承受这点小小的代价。
“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姜苗苗在他怀里小声问。她这才意识到，他们在这里纠缠了一整夜，对于一个作息与常人完全颠倒的吸血鬼来说，现在本该是他的“深夜”，是他最需要休息的时候。
“不。”墨真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和你在一起，我不需要休息。”
话虽如此，姜苗苗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比平时更重了一些，精神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认真地看着他：“不行，你必须去休息。你的世界为我颠倒了一整夜，现在该轮到我来适应你的世界了。”
她拉着他，走向那间她从未踏足过的卧室。
墨真的卧室和他整个家的风格一脉相承，简约、古典、空旷。一张巨大的床占据了房间的中心，除此之外，只有一个衣柜和两个床头柜，再无多余的装饰。这里不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的房间，更像一个高级酒店的样板间，精致，却毫无生活气息。
“你快躺下。”姜苗苗像个小管家一样，催促着他。
墨真有些无奈，却又无比享受她的这份关心。他顺从地在床边坐下，看着她为他整理枕头，铺平被角。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卧室里会出现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身影，会有一个人，用这样自然而亲昵的姿态，关心他是否睡得安稳。
“苗苗。”他忽然开口，拉住了她忙碌的手。
“嗯？”
“你就不好奇吗？”他看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眸子里映出她小小的身影，“关于我的一切。我的过去，我的生活，我……如何生存。”
最后四个字，他问得有些迟疑。他害怕那些血腥的真相会吓到她。
姜苗苗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摇了摇头，笑容干净而纯粹：“好奇，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关心一件事，就是我的吸血鬼先生需要好好休息了。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讲给我听。”
一辈子。
这个词从一个生命短暂的人类口中说出，对于一个拥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而言，却重若千钧。
墨真感觉自己的心脏，那个早已停止跳动多年的器官，似乎在这一刻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他不再多言，只是将她的手送到唇边，印下一个虔诚的吻。
“好，都讲给你听。”
他躺了下来，盖上了那床触感冰凉的丝被。姜苗苗为他掖好被角，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深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褪去了白日里教授的清冷和刚才的激烈情绪，此刻的他，安静得像一尊沉睡的古希腊神祇雕塑。
姜苗苗就这样看着，直到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似乎真的进入了某种深度的休眠状态，她才蹑手蹑脚地站起身，准备离开卧室。
“别走。”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初醒般的沙哑。他没有睁眼，只是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姜苗苗愣住了。
“留在这里，陪着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依赖与脆弱，“待在我能感知到的地方。”
数百年的孤寂，让他对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求。他害怕这只是一场美梦，一闭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姜苗苗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不再犹豫，脱掉鞋子，轻轻地爬上床的另一侧，在他身边躺下。她没有靠他太近，只是安静地侧躺着，能看到他沉睡的侧脸就足够了。
闻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感受着这个绝对安全又绝对危险的生物就在自己身边，姜苗苗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这一夜经历的大起大落，让她早已精疲力竭，很快，她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
姜苗苗是被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墨真的大床上，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看来窗帘的遮光效果极好。
那声音又响了一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肚子在叫。
她睡了多久？
她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吓了一跳——下午六点半！
她竟然从清晨一直睡到了傍晚。
身边的墨真已经不见了踪影。姜苗苗心里一慌，立刻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墨真？”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惶。
“我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书房传来，让她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她循声走去，看到墨真正站在巨大的落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厚重的书籍。他换上了一身舒适的黑色丝质家居服，身姿挺拔，气质慵懒而优雅，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宛如一幅中世纪的油画。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到她赤着脚，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不穿鞋？”
下一秒，他已经来到她面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呀！”姜苗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地板凉。”他言简意赅地解释，抱着她走回卧室，将她轻轻放在床边，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蹲下身，亲自为她穿上。
姜苗苗的脸颊红得像要滴血。他做这一切都那么自然，仿佛演练了千百遍。她看着他为自己穿鞋的专注神情，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我睡过头了。”她小声说，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是我让你睡的。”墨真站起身，理所当然地说，“你昨晚也几乎没睡。”
“可是……”
“饿了？”他打断了她的话，刚才她肚子的叫声，他显然也听见了。
姜苗苗的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
这个问题，让姜苗苗愣住了。她环顾着这个巨大而空旷的房子，然后才想起来一个关键问题。她试探着问：“你……这里有厨房吗？”
墨真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过了几秒，他才点了点头：“有。但我想，里面应该没有你认知中的‘食材’。”
对于一个不需要进食人类食物的吸血鬼来说，厨房只是一个装饰品。
姜苗苗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尴尬和旖旎的气氛瞬间被冲淡了。
“那……墨教授，我可以借用你的厨房，然后出去买点东西，为你展示一下真正的人类魔法吗？”她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道。
墨真看着她眼中狡黠的笑意，那双沉寂了百年的眸子里，也染上了点点星光。他喜欢她这样充满活力的样子，这让他感觉自己的世界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荣幸之至。”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优雅的邀请手势。
半小时后，姜苗苗拎着两大袋食材回到了墨真的公寓。
她本想自己去，但墨真坚持要陪她。于是，苍南大学最高冷神秘的墨教授，就这么陪着一个女学生，出现在了附近的生活超市里。他那出众的样貌和气质，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若不是他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太过强大，恐怕早就有人上来搭讪了。
而现在，这位高冷的教授，正略带新奇地看着姜苗苗将各种蔬菜、肉类从购物袋里拿出来，摆满了那个一尘不染、堪比艺术品的厨房台面。
“你打算做什么？”他靠在厨房门口，饶有兴致地问。
“西红柿炖牛腩，蒜蓉西兰花，再煎个蛋。”姜苗苗熟练地系上临时找出来的围裙，一边洗菜一边回答，“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你……不会嫌弃吧？”
墨真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身影。
他见过无数次人类进食的场面，从奢华的宫廷宴会到街边的粗茶淡饭，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有趣。
很快，厨房里响起了“滋啦”的油声，浓郁的食物香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这股充满了烟火气的味道，与他这座清冷、沉寂的城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让这个空旷的空间，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墨真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娇小身影，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认真，那么专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因为热气而变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上前从背后抱住她。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姜苗苗正在专心致志地给牛腩翻面，一双冰凉的手臂忽然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一个沉重的身体贴了上来，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
她身体一僵，差点把锅铲都给扔了。
“墨……墨真？”
“嗯。”他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将脸埋在她的颈间，嗅着她身上混杂着食物香气的味道，“很香。”
“菜……菜快糊了。”姜苗苗被他呼出的气息弄得耳朵发痒，手忙脚乱地说道。
“没关系。”他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反而收紧了手臂，“我只是想抱抱你。”
他活了这么久，拥有的财富、知识、力量，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最想要的，竟然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拥抱，一个属于他的、热气腾腾的厨房。
姜苗苗的心跳得飞快，但她没有再推开他。她任由他抱着，手中翻炒的动作却渐渐平稳下来。
这或许就是他们未来的日常。
他守着他的黑夜，她拥抱她的白天。他不懂她的柴米油盐，她不解他的漫长孤寂。但没关系，从今天起，他们将彼此的世界交织在一起，用爱去填补那些截然不同的沟壑。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
巨大的餐桌上，一边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腾吟；另一边，则只放了一只盛着暗红色液体的高脚杯。
画面有些诡异，却又无比和谐。
姜苗苗大口地吃着饭，饿了一天的她觉得这简直是人间美味。而墨真则坐在她对面，优雅地晃动着酒杯，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仿佛她吃饭的样子，就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你不……喝吗？”姜苗苗指了指他的杯子，小声问。
“我在等你。”墨真放下酒杯，“等你吃完，我再‘用餐’。”
他刻意避开了那个词。他不想在她面前展露自己最原始的一面，至少现在还不想。
姜苗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一暖。她知道，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的感受。
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风卷残云般解决了所有饭菜。
“我吃饱了！”她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墨真看着她，微微一笑。他端起酒杯，正要送到唇边，动作却忽然一顿。他看向姜苗苗，问道：“你在写的小说，那个吸血鬼男主角，遇到麻烦了？”
姜苗苗一愣，随即想了起来。之前她为了塑造角色而苦恼，就是因为他的匿名指点才茅塞顿开。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是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卡文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出他那种，活了很久很久，看透一切的孤寂感。我总觉得我写的，很肤浅。”
墨真凝视着她，眼底的墨色翻涌。
“因为真正的孤寂，不是看透一切的冷漠。”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仿佛带着跨越时空的力量，“而是……看透了一切，却依然在心底，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有一天，能有一个人，看穿你所有的伪装，走进你早已荒芜的世界，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目光，灼热而深情，牢牢地锁住她。
姜苗苗的心，被这番话重重地击中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小说里的角色，他说的是他自己。
“所以……”她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你等到了吗？”
墨真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起身，缓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冰凉的唇轻轻印在她的眉心。
“我等到了。”
他的声音，是跨越了数百年光阴的尘埃落定。
“姜苗苗，你就是我等了五百三十二年的，那束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