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细密,冰冷地抽打在落霞镇崎岖的街道和歪斜的建筑上,非但没有浇熄混乱的火焰,反而让那惨叫与厮杀声在湿漉漉的空气中传得更远、更瘆人。
秦晚师徒四人如同夜色中的幽影,在狭窄巷陌间急速穿行。萧灼在前开路,筑基中期的灵觉全力铺开,避开前方偶尔爆发的零星战斗和奔逃的人群。沈当归被萧灼提着,老脸煞白,却死死咬着牙关不发出声音。沈星尘被萧灼夹在另一侧,少年脸色紧绷,体内初定的炎煞之力微微鼓荡,既是紧张,也隐隐有种面对危机的本能亢奋。
混乱主要集中在东区,并向中心地带扩散。西区相对平静,但恐慌如同瘟疫,早已蔓延至此。不少房屋门窗紧闭,透出的灯火在雨夜中摇曳不定,隐约可见窗后人影惶惶。也有胆大的修士手持兵刃,三五成群聚集在街口,惊疑不定地望向东面火光冲天的方向,低声议论着,犹豫着是去“发财”还是赶紧逃命。
“快看!那是什么?!”前方巷口,一个聚在一起的散修突然指着东面天空惊呼。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东区上空,浓重的夜色与雨幕中,隐约可见一片不断翻涌扩大的、比夜色更深的“污渍”。那并非乌云,而是一种粘稠、蠕动着的黑暗,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吞噬着星光和下方映上的火光。黑暗中,偶尔有幽绿色的光点或扭曲的影迹一闪而逝,伴随着随风飘来的、越发清晰的非人嘶吼与咀嚼声。
“是黑雾!赤瘴山里的鬼东西出来了!”有人骇然大叫。
聚集的散修们顿时炸了锅,最后一点侥幸心理荡然无存,发一声喊,四散奔逃,再无人敢提什么“趁乱发财”。
“加快速度!”秦晚沉声道。她感觉到,那翻涌的黑雾中蕴含的侵蚀与混乱气息,正随着夜风细雨,一点点弥散过来,虽然稀薄,却让人极不舒服。归一道印传来微弱的示警之意,对那些被黑雾侵蚀转化的“东西”,似乎有着本能的排斥。
四人速度再提,绕过最后一片杂乱棚户区,落霞镇低矮歪斜的西侧围墙已在望。围墙外,便是通往更西边荒野和官道的方向。
然而,就在距离围墙不足百丈的一条相对宽阔的碎石路上,异变突生!
“吼——!”
一声低沉、饱含痛苦与狂暴的兽吼从侧面一条漆黑巷子里传来,紧接着,一头体型庞大、形似野猪但浑身长满漆黑骨刺、双眼泛着幽绿光芒的妖兽猛地冲了出来!它身上有多处伤口,流淌着暗紫色的污血,口中涎水横流,显然已被黑雾侵蚀,彻底疯狂。
更麻烦的是,这妖兽冲出的方向,恰好挡在了四人前往围墙的路径上,而且,它似乎被活人鲜活血肉的气息刺激,幽绿的眼珠瞬间锁定了秦晚等人,后蹄刨地,低着头,将那狰狞的漆黑骨刺对准前方,轰隆隆冲撞过来!大地都在其蹄下微微震颤,竟有堪比筑基初期修士冲锋的威势!
“师尊!”萧灼眼神一冷,就欲放下沈家祖孙,拔剑迎上。
“不必。”秦晚的声音却比他动作更快。她一直收敛的气息微微外放,并非针对妖兽,而是引动了指尖归一道印的一丝力量,同时,她对身侧的沈星尘低喝:“星尘,看好了!”
话音未落,她已一步踏出,竟是不闪不避,迎着那疯狂冲撞而来的骨刺妖猪而去!斗篷在疾冲的气流中向后扬起,露出兜帽下半张清冷平静的脸。
两者距离急速拉近!
十丈!五丈!三丈!
妖猪猩红的舌头甩出,腥臭扑鼻,幽绿眼中凶光暴涨!
就在那最前端、最为粗大尖锐的骨刺即将触及秦晚身体的刹那——
秦晚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轻灵与精准,向侧前方轻轻一旋、一折!不是后退,而是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根致命骨刺的侧面滑过!同时,她的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抹极其凝练、近乎无形的淡金色锋芒——那是融合了萧灼的金系锋锐道韵与归一道印转化之力的一击!
她没有去攻击妖猪厚重布满骨刺的背部或头颅,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向了妖猪冲锋时前腿腋下、骨刺覆盖最薄弱、也是气血运行必经的一处穴位!
“噗嗤!”
一声轻响,淡金锋芒如热刀切油般没入。
那狂猛冲势中的妖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惯性让它继续向前踉跄了几步,但幽绿眼中的凶光却瞬间涣散,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哀鸣,随即轰然侧翻倒地,四肢抽搐,口鼻溢出混杂着黑气的污血,气息迅速萎靡下去。那处被点中的穴位,仿佛截断了它狂暴力量的枢纽,更有一股精纯锋锐的异力侵入,瞬间搅乱了它已被侵蚀的生机。
一击!轻描淡写,却精准致命!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没有炫目的法术光华,只有绝对的技巧、眼力,以及对力量极致入微的掌控!
萧灼眼中爆发出惊艳与赞叹的光芒。师尊这一手,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极高明的身法、洞察力,以及对自身力量妙到毫巅的运用!即便是他,在不动用强力剑招的情况下,也未必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
沈星尘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头震撼无以复加。原来……力量还可以这样用?不是硬碰硬,而是寻找弱点,一击制胜!师尊方才那简洁如教科书般的动作,深深印入了他的脑海。
秦晚收手,气息平稳如初,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她看也没看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妖猪尸体,转身:“走。”
四人不再停留,迅速越过妖猪尸体,来到西侧围墙下。这围墙不过两丈来高,对修士而言形同虚设。萧灼带着沈家祖孙,秦晚则身姿轻灵,几人轻易翻越而出。
墙外,是更加荒凉的原野,夜雨潇潇,远处官道隐约可见轮廓。身后的落霞镇,火光与黑雾纠缠,惨叫与嘶吼不绝,仿佛一座正在被黑暗吞噬的炼狱。
“师尊,我们去哪?”萧灼问道。荒野并非久留之地,尤其在这种诡异天灾般的变故下。
秦晚略一沉吟。原计划是远离落霞镇,找个隐蔽之处让沈星尘夯实基础,同时打探外界消息。但赤瘴山脉突如其来的“黑潮”异变,打乱了一切。青云洲的势力必然会很快被惊动,局势将更加混乱复杂。
“先离开这片区域,找个安全地方落脚。”秦晚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离开青云洲边境、通往更广阔地域的方向,山峦起伏,或许能找到临时洞府或废弃村落。“我们需要弄清楚这‘黑潮’究竟是什么,以及……它对青云洲,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她顿了顿,看向惊魂稍定的沈当归:“沈老,你对赤瘴山脉了解最深,可知这‘黑雾’、‘蚀阴力’的来历?古籍或传说中,可有类似记载?”
沈当归喘息稍平,皱眉苦思,半晌才不确定地道:“回尊主,老朽曾在一本残缺的古老药典中,看到过一句语焉不详的记载,提及‘赤瘴之根,或有阴墟裂隙,煞气侵染,生灵化傀’……但后面残缺了,也不知这‘阴墟裂隙’指的是什么。那本药典年代久远,所言多荒诞,老朽当时也只当是传说轶闻……”
阴墟裂隙?煞气侵染,生灵化傀?
秦晚眸光微凝。听起来,倒与眼下情形有几分吻合。若真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或空间裂隙出了问题,泄露出的异种能量污染了生灵……那事情就真的严重了。这绝非落霞镇一隅之祸,很可能席卷整个青云洲,甚至更广。
“此事需从长计议。”秦晚收回目光,“先离开这里。”
四人不再多言,由萧灼探路,秦晚断后,向着西南方向的茫茫雨夜荒野,疾驰而去。
身后的落霞镇,火光渐渐被翻涌的黑暗吞没,只余下越来越微弱的挣扎声响,最终彻底沦为那片蠕动黑暗的一部分,只有淅淅沥沥的冷雨,无声地洗刷着这片刚刚降临的灾难之地。
雨夜奔行百里,直至天色微明,雨势渐歇。四人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坳里,找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的、似乎曾是猎户使用的废弃山洞。洞口狭窄隐蔽,内有干燥空间,虽简陋,却足以暂时容身休整。
萧灼在洞口布下简单的警示与隐匿阵法。沈当归生起一小堆篝火,驱散湿寒,也烤干衣物。沈星尘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还有些恍惚,显然一夜的惊变对他冲击不小。
秦晚独自坐在山洞深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闭目调息。一夜奔逃对她消耗不大,但精神始终紧绷。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理清思绪。
落霞镇的遭遇,赤瘴山脉的异变,黑潮与蚀阴力,沈当归提到的“阴墟裂隙”……这一切,似乎隐隐与《万化归一录》传承中某些模糊提及的“天地大劫”、“因果纠缠”有所呼应。这传承,这戒指,出现在赤瘴山脉附近的绝渊之下,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有萧灼家族的叛徒,秦家、陆家的动向……这些恩怨,在这突如其来的大背景下,又会产生怎样的变数?
她睁开眼,看向洞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灰蒙蒙的,依旧带着雨后的湿意。
乱世,将至。
而她和她的师门,必须在这乱世中,更快地成长,攫取力量,厘清因果,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下一个徒弟,该寻个怎样的人?又该去往何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归一道印”。道印微光流转,似乎也在默默感应着这天地间,愈发紊乱而充满机遇的“道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