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处,正堂。
绮罗第三次为坐在左首的刑部老侍郎续上热茶,“大人请再稍候片刻,总捕查验兵器库是急务,想必快回了。”
老侍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耷拉的眼皮下是人看不见的精光:“绮罗协理,这都一个半时辰了。查验兵器,需要这么久?莫非云总捕又去了别处散心?”
另外两位来自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主事脸上表情也一言难尽。
云清音这位京畿总捕不守常理是出了名的,行事又跳脱,偏偏能力极强,圣眷也隆,让他们这些讲究规矩程序的老臣时常头痛。
绮罗脸上制式的笑容不变:“大人说笑了,总捕行事向来有分寸,定是被要事绊住了。”
她话音刚落,堂外有衙役喊了句:
“总捕回来了!”
“总捕,您这是遇见什么了?”
云清音迈进正堂,所过之处掀起一阵血腥气味。
她身上到处都是泥渍和暗红,发簪也歪斜着,几缕碎发黏在颈侧,模样算不上齐整。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位老臣看到她这副样子,皆是眉头一皱。
云总捕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出去一趟也能满身血污的回来。
都察院主事是个老学究,茶都没拿稳,揪着胡子就喊:“云总捕,你这丫头!官服呢?!出入署衙必着官服,这是《狱官令》里写得明明白白的规矩!你看看你,一身血污闯进来,你是想惊了署衙,还是想违了规制?”
绮罗想帮忙说几句话,奈何都察院主事拿虎眼瞪她,她又站了回去。
对不起了总捕大人,她真的尽力了。
云清音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不管都察院主事吹胡子瞪眼,也不寒暄,直接开口切入主题:“让三位久候,南城兵器库查验途中,遇了点小麻烦,耽搁了。”
刑部老侍郎看着她衣袍上的痕迹,眉头锁在了一处:“云总捕,你莫非遇到了袭击?”
“嗯。”
云清音颔首道:“回程路上有几只不开眼的老鼠拦路,顺手收拾了。尸体还在内城门外小树林里,劳烦哪位大人通知府衙去收个尾?”
大理寺主事脾气火爆,一拍桌子,眼中怒意藏都藏不住:“竟有歹徒白日行凶,袭击朝廷命官?岂有此理,眼里可有王法纲纪?”
刑部老侍郎接道:“可知是何人指使?”
云清音接过绮罗递过来的热茶,仰头喝了一大口继续道:“南城赌坊,刘群。跟我今日查的私械案有关。”
都察院主事闻言胡子一翘,也不管云清音如何了,语气凝重道:“刘群?据说此人背景复杂,与不少权贵有牵扯。云总捕打算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云清音放下手中茶盏,冷笑道,“当然是……依法处置。”
私藏兵械,刺杀朝廷命官。
莫说一颗脑袋,即便是百颗千颗,也难逃一死。
她看向绮罗:“刘群现在何处?”
绮罗立即应道:“回总捕,刘群作为赌坊明面上的东家,暂时被赵捕头扣押在前院班房。”
“很好。”云清音站起身,对三位官员道,“三司议狱的案卷笔录想必诸位大人与绮罗已核对好,至于总捕画押……”
绮罗忙把手边的决议文书递过去。
云清音看了看决议文书,又瞥了眼自己染着血污的手指,微微蹙了下眉。
还要洗手。
罢了。
她拔下头上的墨玉长簪。
乌缎似的长发披散而下,远远瞧着她,就是一位冷面美人。
冷面美人拿过桌上的茶盏,将簪尖在底部浓稠的茶渣中蘸了蘸,然后移到了文书需要画押的位置。
她手腕一转,簪头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大大的茶色“云”字。
“押已画了。”她将文书推回桌中,“本官现在要去审刘群,三位大人若有异议,可随后提出。”
说完,她也不管三位老臣霎时精彩纷呈的神色,重新用发簪将长发一绾,对绮罗道:“让人给我拿件干净的外袍来班房。”
随后朝前院班房走去。
绮罗看着决议文书上特立独行的“云”字,再看看三位目瞪口呆的大人,心中喟叹。
不靠谱的总捕大人越发不靠谱了。
她无奈,面上依旧维持着专业笑容:“诸位大人,总捕行事向来注重实效。这份决议的效力……”
她也不知该如何说。
刑部老侍郎哆哆嗦嗦摸出一瓶顺气丸,自己塞了一颗,还朝另外两位老大人各递出去一颗。
他边嚼边看着纸上那个“云”字,花白胡子抖了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对同僚道:“算了,回去吧。云总捕唉,能抓到刘群的实据,已是不易。”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位总捕讲究虚礼,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圣上不也看重的是她办事效率高?
不走寻常路就不走寻常路吧!
圣上都不计较了,他们又何必呢!
只是苦了他们这些老骨头,每次跟她打交道,都得备着点顺气丸。
这不,前院班房方向,很快传来云清音冰冷的声音:
“刘三爷,说说吧,你库里的军弩,是打算卖给谁?”
堂内三人,不约而同又叹了口气。
刘群被铁链锁在木椅上,手腕脚踝都扣着镣铐,神色还是他惯常的油滑轻佻。
云清音没坐,就这么抱臂看着他,“刘三爷,你我时间都紧,是你自己主动说,还是我想办法帮你说?”
刘群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笑,“哟,刘某何德何能,竟然让大名鼎鼎的云总捕亲自来审我。”
云清音俯身,直视刘群的眼睛,“能,你怎么不能,你都能耐到派杀手来刺杀本官了。”
“哎哟,这话可不敢乱说!”刘群往后一靠,铁链哗啦哗啦跟着响,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的混不吝。
“云总捕,您瞧瞧我,一个开赌坊的生意人,老实本分的,哪来的胆子刺杀朝廷命官?误会,一定是误会。”
“本分?”云清音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从军弩上取下的机括铁片,用两根手指捏着递到刘群眼前。
“北国军器监去年才改良的墨刃片,我还是识得的。刘三爷,你赌坊里不光有骰子牌九,连军国重器的路子都走得通,这生意做得可真不小。”
刘群盯着那铁片,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笑道:“云总捕,这天下生意,有钱就能做。有人卖我就出钱买,银货两讫,至于东西哪儿来的……”
他闭嘴不答,脸上完全就是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不想回答?”云清音随手将铁片丢在旁边的木桌上,接着伸手捏住刘群的右手手腕,拇指在他腕骨下方的内关穴上重重一按。
刘群只觉得一股剧痛从手腕直窜肩颈,忍不住“嘶”了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云清音声音散漫得很,但手上力道未放松分毫,“从你赌坊库房里缴获的兵械,可不止有弩。甲胄过百副,横刀不下两百柄,弓弩箭矢更是堆积如山。刘三爷,你这是打算养私兵,还是打算造反啊!”
疼痛让刘群脸上的油滑终于挂不住了,他咬着牙:“云总捕,你这是滥用私刑!”
“私刑?”云清音松开手,踱到门边长条案的清水盆旁,掬起一捧水,嫌恶的搓了搓手。
“我只是帮你活络活络筋骨。再说了,”她走回来,将水珠抖到了刘群脸上,声音骤然冷厉,“比起你派去的那些弩手,我这算客气了。”
刘群突然嘶声笑起来:“云总捕,您这般手段若传出去,恐怕也不好听吧?刘某虽是小人物,可京城里也有人认得刘某的茶!”
“哦?上头有人?”
云清音饶有兴致地盯着刘群:“那可太好了,我还怕揪不出你上头的人。这下可好,一网打尽,省得我还要费神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