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苏晓租的单身公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和环形补光灯发出冷白光。
苏晓坐在镜头前,脸上挂着练习过很多次的、略显僵硬的笑容。
“大家好,欢迎来到‘晓晓的百宝箱’。今天给大家推荐几款我亲自试用过的平价彩妆,特别适合刚毕业的上班族和学生党……”
她的声音比第一次直播时流畅了一些,但还是很紧张。
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着“27”,大部分是系统分配的机器人,只有零星几个真实的ID。
苏晓拿起一支国货口红,在手背上试色:“大家看这个豆沙色,非常温柔,素颜涂也完全没问题。而且它的质地……”
她正说着,直播间突然涌入一批观众,在线人数跳到了“85”。
苏晓心里一喜,以为是平台给了流量推荐,讲解得更卖力了:
“这款口红原价是79元,今天在我的直播间,领券后只要59!还送同系列唇刷……”
就在这时,评论区突然刷过几条刺眼的留言:
【辉腾文化-张经理】:“哟,这不是我们前同事苏晓吗?辞职时不是说要追求更高的发展平台吗?怎么,更高的发展就是当网红卖口红?”
【辉腾文化-张经理】:“59块的口红也值得你这么卖力吆喝?看来离开我们公司,眼界是越来越‘高’了啊。”
【辉腾文化-张经理】:“大家擦亮眼睛啊,这主播以前在我们公司,写的文案被客户打回来重做了八遍。她推荐的东西,质量可不好说。”
苏晓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盯着那个熟悉的ID前缀——“辉腾文化”,那是她前公司的名字。
而“张经理”,正是那个当众把她的方案摔在地上、说她“小家子气、永远上不了台面”的直属领导。
屏幕上的评论还在一条条往外蹦,每一句都像刀子,精准地扎在她最疼的地方。
【辉腾文化-张经理】:“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苏晓啊,不是我说你,有些人生来就是打工的命,别总想着一步登天。”
【辉腾文化-张经理】:“直播带货?你知道这行水多深吗?你一个农村出来的,要人脉没人脉,要资源没资源,拿什么跟人拼?趁早找个厂上班算了。”
直播间里的其他观众开始议论:
“什么情况?前老板来砸场子?”
“这老板说话也太难听了吧……”
“主播还好吗?怎么不动了?”
苏晓僵在镜头前,脸上的笑容彻底没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睛迅速漫上一层水雾,她拼命眨着眼,想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镜头前哭。
更不能在那个人的面前哭。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感谢……感谢大家的关注。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我们下次……”
话没说完,她直接伸手关掉了直播。
屏幕一黑。
世界安静了。
苏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几秒,她猛地趴到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手机在旁边震动,是直播平台的通知:“您的直播‘平价彩妆好物分享’已结束,最高在线人数112,新增粉丝3人……”
3个粉丝。
其中可能还有一个是来骂她的。
苏晓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自己,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是啊,张经理说得对。
她一个农村出来的,要什么没什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成直播?
凭什么觉得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她抓起手机,想把它摔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微信,给林芝芝发了一条消息:“芝芝,我失败了。我真的不行。”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蜷缩进椅子里,把脸埋在膝盖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放声大哭。
---
下午四点半,文创公司。
林芝芝刚和周晴开完“寒露”项目的碰头会,拿着笔记本回到工位,手机就震了。
是苏晓的消息:“芝芝,我失败了。我真的不行。”
短短一行字,林芝芝的心瞬间揪紧了。
她立刻拨苏晓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晓晓,你在哪儿?在家吗?我现在过去。”林芝芝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收拾背包。
“你别来……我没事……”苏晓的声音哑得厉害。
“二十分钟到。”林芝芝语气不容拒绝,挂了电话,直接去找周晴。
“周姐,我朋友出了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今天的收尾工作我晚上回家做,保证完整任务,可以吗?”
周晴看她神色焦急,爽快点头:“去吧,工作按时能完成就行。”
二十分钟后,林芝芝敲响了苏晓的房门。
门开了,苏晓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直播时那件白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林芝芝什么也没说,进门,关门,放下背包,然后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苏晓身体一僵,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芝芝……他来了……他在我直播间骂我……说我什么都不行……说我该去工厂打工……”
林芝芝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知道。不哭了,咱们不哭了。”
等苏晓哭得差不多了,林芝芝扶她在床边坐下,自己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
“手伸出来。”林芝芝说。
苏晓茫然地伸出手。
林芝芝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搭在她内关穴的位置,开始轻轻按压。
动作不急不缓,力道适中。
“这是内关穴,宁心安神的。”林芝芝一边按一边说,“爷爷说,人情绪激动的时候,心气是乱的。按这里,能让它慢慢顺下来。”
苏晓怔怔地看着她。
林芝芝又换到另一只手,找到太冲穴,继续按压:
“这是太冲穴,肝经的原穴。你生气、委屈、不甘心,这些情绪都伤肝。按这里,疏肝解郁。”
她的手法很专业,按在穴位上有种酸胀感,但莫名地让人放松。
苏晓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晓晓,”林芝芝看着她,眼睛清亮,“那个人来你直播间,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苏晓声音还是哑的。
“是因为你做得对。”林芝芝一字一句地说,“你离开了那个打压你、看不起你的地方,开始走自己的路。”
“他慌了,他害怕你真的做成了,那就证明他错了,证明他不是伯乐,而是个有眼无珠还刻薄下属的烂领导。”
苏晓愣住了。
“他越是这样跳脚,越是说明你离开得太对了。”
林芝芝松开手,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递给苏晓,“喝点水,我泡了玫瑰枸杞,疏肝理气的。”
苏晓接过杯子,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是……我今天真的搞砸了……”她低头,“直播中途关了,观众都看见了……”
“那又怎样?”林芝芝语气轻松,“第一次直播,你扛下来了。第二次,遇到突发状况,没经验,慌了,这太正常了。”
“你知道那些大主播第一次面对黑粉时什么样吗?有的当场怼回去,有的直接气哭下播,还有的连着一周不敢开播。你这算什么?”
苏晓被她逗得扯了扯嘴角,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晓晓,”林芝芝握住她的手,“你想做直播,是因为你喜欢分享,是因为你不甘心被人定义。那就别让那些定义你的人,再定义你第二次。”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苏晓看着林芝芝,看着这个从大学时就一直站在她身边的朋友,眼眶又热了。
“芝芝,”她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林芝芝站起身,“去洗把脸,我请你吃饭。我知道这附近新开了家酸菜鱼,特别好吃。”
“你不是要回去陪霍教授吗?”苏晓问。
“他今天又跑不了。”林芝芝笑了,“而且,他说过,朋友很重要。”
---
晚上七点,林芝芝回到家。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她换鞋进屋,看到霍庭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翻炒什么。
“回来了?”他回头看她一眼,“洗手,准备吃饭。”
“嗯。”林芝芝应了一声,放下背包,先去洗了手,然后走到厨房门口,“做什么好吃的?”
“清炒时蔬,番茄牛腩。”霍庭关火,把菜盛到盘子里,“你朋友怎么样?”
“苏晓被她前老板在直播间骂了,情绪崩溃,我去看她了。”
林芝芝简单说了情况,省略了那些难听的话,“现在好多了,我带她去吃了饭,把她送回家才回来的。”
霍庭点点头,没多问什么。
两人坐下来吃饭。
“周末去看爷爷,”霍庭忽然开口,“我定了周六上午十点。礼物我准备了茶叶和一套针灸用的砭石,你看还需要添什么?”
林芝芝想了想:“爷爷喜欢喝酒,但医者不自医,他血压有点高,一直在控制着。要不……带点低度的黄酒?象征性地喝一口,应个景。”
“好。”霍庭记下,“还有呢?”
“没有了。”林芝芝夹了一筷子牛腩,“爷爷人很随和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紧张吗?”霍庭问。
“有一点。”林芝芝老实承认,“虽然爷爷说支持我,但毕竟……你是我曾经的老师。”
“我会处理好。”霍庭给她夹了块番茄,“放心。”
吃完饭,林芝芝抢着洗碗。霍庭没坚持,去书房处理邮件。
等她洗好碗擦干手出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看书,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靠在他肩上。
霍庭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放下书,伸手揽住她的肩。
两人都没说话。
林芝芝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苏晓红肿的眼睛,想起她说的“我真的不行”,心里有点难受。
但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又让她觉得踏实。
“霍教授。”她小声叫了一声。
“嗯?”
“如果……如果我以后遇到困难,做不成想做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行?”
霍庭低头看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行’是结果,‘想做’是开始。”他说,“有开始的人,永远比站在原地的人走得远。”
林芝芝怔了怔,然后笑了。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几缕碎发扫过他的颈侧,有点痒。
霍庭抬手,轻轻地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泛红的耳尖。
“别乱动。”他声音低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刚要说话,他已收回手,只是握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
“周六见爷爷,我想让他知道,我是认真的。”
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林芝芝的脸颊,悄悄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