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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你们为什么这熟练啊?

    之后几天,先锋团随第一军团主力集结在永坪、延长一带。

    连长从团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像打仗前那么紧,但也没松快到哪里去。

    “东征的命令下来了,渡黄河,打山西。”

    “什么时候?”老班长问。

    “命令上写的是即刻出发,但实际调度还得些日子。”连长搓了搓手,“不过上头的意思,这事板上钉钉了。”

    狂哥精神一振,“终于要动了!”

    但老班长没跟着兴奋,反而看了连长一眼。

    “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连长苦笑,“瞒不过你。”

    “不少干部有顾虑,觉得主力都过了河,陕甘苏区后方兵力单薄,万一敌军趁虚而入……”

    老班长点了根旱烟,没吭声。

    鹰眼在旁边听着,接了一句。

    “顾虑是对的,刚落脚的家底子,搁谁都不敢全押出去。”

    “但不打也不行。”狂哥倒是想得通,“四面围着,不往东走就是等死。”

    “上面比咱们看得清楚,咱们管好自个儿的事就行。”老班长把烟头掐了,“让干啥干啥。”

    “行了,先别操心东征的事了。”连长话锋一转。

    “过两天就是除夕了,上面说了,让部队好好歇一歇。”

    “炊事班今天杀猪,各地群众也要送东西来慰劳部队。”

    “你们班要吃什么自己张罗,别光眼馋别人的。”

    连长走了。

    过两天就是除夕。

    这是赤色军团到陕北后的第一个年,也是一个像样的年。

    当天杀猪声就遥遥传来,炮崽脸上全是期待。

    还有磨豆腐,石磨一圈一圈地转。

    白浆从磨缝里淌出来,豆腥味儿顺着风飘了半个村子。

    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乡,也闻讯赶了过来。

    一个赶驴车的老汉驮了两袋白面,三个妇女合伙抬来半扇猪肉。

    还有人送了秧歌服装、红绸子、花鼓,说过年了,得热闹热闹。

    “这……”先锋团长看着堆着的东西,犯了难。

    “收着!”老乡们异口同声。

    “你们赤色军团是咱自家人,过个年还不兴吃顿好的?”

    粮食登记造册,欠条一张不落,这套规矩赤色军团从来不含糊。

    到了除夕,整个驻地的窑洞门口都挂上了红布条。

    有人在空地上练秧歌,踩着锣鼓点儿扭来扭去,姿势歪得离谱,但笑声不断。

    到处都是年味。

    傍晚,窑洞里安静了一阵。

    连长走后,狂哥三人同时看向老班长。

    老班长正靠在土墙上闭眼养神,感觉到三道视线扎过来,眉毛拧了拧。

    “看啥?”

    “班长。”狂哥凑过去,搓着手,笑得跟个讨糖的孩子,“你说过的。”

    “说过啥?”

    “到了陕北,有了自己的家,你要给我们做肉臊子面。”

    老班长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了看狂哥,又看了看鹰眼和软软。

    “我说过?”

    “你说过。”三个人异口同声。

    炮崽在旁边蹲着,脑子转了一圈,忽然也抬头。

    “班长,你好像也跟我说过这个。”

    老班长瞅着炮崽,倒没吱声。

    雪山草地之中,他是答应过狂哥他们。

    但炮崽,似乎只在梦里答应过。

    过去的他,手下可没有炮崽这个兵啊……

    老班长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坐直身子,答应道。

    “行,今天杀猪,肉不缺。”

    “你们谁去炊事班弄些白面回来?”

    “我去!”狂哥拔腿就跑。

    “我去找调料。”鹰眼跟着起身。

    “我烧水。”软软已经在翻行军锅了。

    老班长看着这仨风风火火的背影,笑了笑,嘟囔了一句。

    “至于嘛,就一碗面……”

    半个时辰之后,窑洞前的空地上架起了老乡借来的大铁锅,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

    狂哥从炊事班弄回来了些白面,是新磨的,细得跟雪粉一样。

    想当年,他们在老班长家吃的饺子,可都没什么白面啊。

    日子真的越来越好起来了。

    起码今年过年,能奢侈一些了。

    鹰眼则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撮花椒和几粒八角,还有半碗酱。

    软软把水烧开了,顺手在案板边码好了碗筷,旁边还放着一块切好的猪肉,半肥半瘦。

    然后是一把红葱头,几块老姜。

    老班长把袖子撸到肘子以上,面前摆着一个借来的搪瓷盆,盆里倒上了白面。

    老班长伸出右手,用手指捏了捏面粉,试了试干湿度,稳稳当当地捏着面粉指尖搓了搓。

    然后加水,开始揉面。

    “这面得揉透了。”

    老班长力气大,右手攥着面团往下压,左手跟着翻。

    “揉到手上不粘面,盆上不粘面,面团光溜溜的。”

    揉了一阵,面团初成,表面还有些粗糙。

    “班长,我来。”

    狂哥撸起袖子,蹲到搪瓷盆跟前,顺手就把面团接了过去。

    老班长愣了一下。

    “你会揉面?”

    “班长你忘了?瑞金那回我吃过你做的面,看都看会了!”

    狂哥双手扣进盆里开始揉。

    先推后折,推三下,折一下,力道均匀,节奏平稳。

    竟一点水都没再加,不多不少,之前的量刚好把干粉全裹住了。

    老班长的眼神变了。

    这个揉面的手法,怎么和他两年前一样。

    面团很快揉到了表面光亮,狂哥拿起湿布盖上,放到灶台边暖着醒面。

    “你……”

    老班长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看见软软已经蹲到了案板前面。

    只见软软拿起菜刀,开始切红葱头,刀工极稳,嚓嚓嚓嚓将葱花切得细碎均匀。

    然后是老姜,拍扁,切丝,切末。

    最后是猪肉,半肥半瘦,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

    老班长的眉头皱了起来,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怎么软软,处理得也和秀兰很像。

    老班长又看向灶台,鹰眼已经蹲在了灶膛口。

    他没等老班长吩咐,自己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用火折子点着。

    火苗窜起来之后,鹰眼又加了两根粗一点的枝子,把火压住。

    不大不小,是炒臊子的火候。

    老班长走到灶台前,伸头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

    对的,火候完全对。

    但又不对。

    狂哥三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扰,连在灶台前走动的路线都不交叉,老班长说不上的奇怪,疑惑出口。

    “不对,你们在瑞金就吃了一回我做的面,怎么这么熟练?”

    狂哥一边忙着,一边打着哈哈。

    “班长,天赋异禀,懂不懂?”

    “少给我来这套。”老班长根本不信。

    “天赋异禀能异到你连我加多少水,都记得分毫不差?”

    鹰眼笑了笑,附和,“记性好。”

    这话说出来鹰眼都不信,但不要小看他们线下的时间啊!

    软软在旁边埋头切菜,憋着笑当没听见,弹幕也是跟着笑哈哈。

    “笑死,瞒不住了!”

    “班长你不知道啊,狂哥他们在线下练了多久,懂不懂什么叫玩家线下时间的含金量啊!”

    老班长瞅着狂哥他们的反应,只是觉得奇怪,但又问不出结果。

    这仨崽子嘴严得跟蚌壳似的,一个嘿嘿笑,一个“记性好”三个字打发,一个埋头切菜当没听见。

    明明是他手下的兵,他咋就没印象狂哥他们什么时候练过肉臊子面?

    怪哉,怪哉。

    老班长看了狂哥他们半天,到底没再追问,只是走到灶台前伸出右手,稳稳地拿起了炒锅。

    “行了,臊子我来炒。”老班长扫了三人一眼。

    “这一步,你们总学不来。”

    菜籽油倒进锅里,在锅底摊开,热气升腾,油面微微冒烟,老班长把切好的肉丁倒了进去。

    “刺啦——”

    狂哥三人不禁愣住,就是这个声音。

    雪山上,漆黑的冰壁下面,老班长蹲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浑浊的雪水,一边咽口水一边给他们描述。

    “搁上红葱头、姜末儿,倒进烧得滚烫的油锅里那么一刺啦——”

    那时候,这个“刺啦”只是一个音节。

    一个饿得只能喝雪水的老兵,编给他们听的故事里的音效。

    而现在。

    油锅里的猪肉丁噼里啪啦地翻滚着,肉香从锅里涌出来,冲得人鼻子发酸。

    这是正式的主线中,老班长将做的肉臊子面。

    不像是之前,他们只能在瑞金,在过去,弥补一些遗憾。

    现在的他们,却能看着老班长灵活的右手翻炒,与当时记忆回溯的情景一模样。

    然后老班长的手刚伸向案板,狂哥就已经把装着葱姜末的碗递了过来。

    老班长接住,撒了下去,又翻了两下。

    红葱头和姜末被拨进油锅,爆出焦香。

    花椒八角也是一样,老班长手刚要伸,鹰眼就把调料递到了手边。

    随后是软软恰到时机的把半碗酱递过来,老班长心头更改,倒进锅里翻炒片刻。

    一下,一下。

    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做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

    臊子的颜色变成了红亮的酱色,香气浓得呛人。

    鹰眼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候维持得不大不小。

    软软把葱花装进碗里,碗筷在案板上一只只摆好。

    窑洞前的肉香越来越浓。

    然后这股味道顺着风飘了出去。

    面醒好了,老班长放下铲子,走到案板前开始扯面。

    他双手拉着面团,一甩一拉一甩一拉,面条从手里飞出来。

    “得跟裤腰带一样宽。”

    又宽又长,均匀平整。

    锅里的水已经翻滚了,翻着白花花的泡。

    面条下去,滚了一滚,滚了两滚,滚了三滚。

    狂哥用长筷子把面捞起来,甩掉水,稳稳地码进碗里。

    老班长端着炒好的肉臊子,一勺一勺地浇上去。

    油汪汪的红亮肉臊子铺在雪白的面条上面。

    红葱头炒出来的焦香,裹着猪肉的浓香,混在一起。

    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热气升腾。

    白面条,红臊子,绿葱花,第一碗。

    老班长端起来,转身,周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炮崽蹲在门槛边上,鼻子凑近灶台,眼睛一眨不眨。

    老郑靠在墙边,双手抱臂,鼻翼不动声色地翕动着,喉结滚了好几下。

    尖刀班其他几个战士也凑了过来,被软软一个眼神拦在了外头。

    “灶台小,别添乱。”

    但老班长越过了所有人。

    他走到炮崽面前蹲下来,递了过去。

    “炮崽。”

    “到!”

    “娃儿,你的,吃。”

    炮崽双手接过碗。

    碗很烫,他换了换手,然后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扑在他脸上。

    他忽然愣住了。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倒不是饿,就是忽然有一种圆满的感觉。

    就好像他等这碗面,等了很久很久。

    好像在某个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地方,有个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等有了自己的家,我给你们做肉臊子面。”

    是谁说的?在哪儿说的?他想不起来。

    但炮崽端着这碗面的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咔嗒一声,合上了。

    像是一个画了很久的圆,终于画到了最后一笔。

    “怎么了?”老班长见炮崽不动筷子,皱眉,“不好吃?”

    炮崽连忙摇头,当即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噜地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滑溜,嚼在嘴里带着新麦的清香。

    肉臊子油而不腻,咸鲜适口,每一颗肉丁都裹着红葱头爆出来的焦香。

    吃了几口,炮崽突然慢了下来。

    跟平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

    老班长蹲在旁边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

    炮崽嚼着面条,忽然停了一下。

    “班长,你是不是以前答应过我,到了家就做这个面给我吃?”

    “我总感觉,今天这碗面吃下去,有个什么东西圆满了。”

    老班长愣一下,随后笑道,似有叹气声夹杂。

    “是等了好久。”

    随后,老班长不再多说,开始第二碗。

    “狂娃子。”

    “到!”

    狂哥接过碗,没急着吃。

    他把碗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肉香,面香,葱花的清香。

    全是真的。

    他想起了雪山上那个夜晚,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出现在冰壁上,然后碎了,散了。

    最后只剩老班长举着雪水,笑着说“真香”。

    那是一个用来骗饥饿的谎话,一个用来哄他们这些快要饿死的崽子们的谎话。

    如今碗在手里,面条白亮亮地堆着,臊子红汪汪地盖着。

    是真的。

    “你倒是吃啊!”老班长催他。

    狂哥嘿嘿笑了一声,埋头呼噜了一大口。

    竟是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

    然后是第三碗。

    “鹰眼。”

    “到。”

    鹰眼接过碗,安安静静地坐到墙角,一口一口地吃。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在记住什么。

    第四碗。

    “软软。”

    “到。”

    软软坐在门槛上,碗端在手里,先喝了一口面汤。

    咸的,鲜的,烫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灶台前的老班长。

    老班长正在给老郑和其他战士舀面,一碗一碗地盛,一勺一勺地浇臊子。

    他的右手很稳。

    她监督了几个月康复的手,现在正稳稳当当地举着勺子,给一个又一个人盛面。

    软软低下头,继续吃面。

    有什么东西滴进了碗里,面咸了一点,但她没擦。

    这时候,骑兵侦察连方向传来脚步声。

    禾纪跑得最快,老远就喊上了。

    “肉臊子面!我在弹幕上看到了!老班长做肉臊子面了!”

    听船小队到的时候,窑洞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禾纪一看这阵仗,张嘴就嚷。

    “软姐,我们就看看,就闻闻味儿,一个子儿都不碰!”

    “闻可以。”软软凶狠狠道,“碰锅的手剁!”

    禾纪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秀儿站在一旁,看了看灶台上的流程,手指动了动,他想帮忙。

    但他看见狂哥他们在灶台前的配合,一个递碗,一个管火,一个备料,丝滑得没有一丁点空隙让他插手。

    秀儿默默把手放了回去。

    时听和沉船没往里挤,只是安静地看着里头的场景,看着老班长他们四个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连走位都不重叠。

    时听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真像啊,像一家人做年夜饭。”

    沉船站在时听身侧,却是轻声反驳。

    “自信点,去掉像,他们就是。”

    只有禾纪没皮没脸的往前冲,他就闻闻,他就闻闻,呜呜呜。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想吃?”老班长留意到了这几个经常来串门的侦察连崽子。

    “想!”禾纪毫无保留。

    这是老班长问的啊!

    这是老班长问的啊!

    时听他们也不推辞,当即就说想吃。

    开玩笑,有哪个玩家不想吃?!

    老班长笑了笑,从锅里又捞了面,浇上臊子。

    “来,都坐下。”

    禾纪接过碗,蹲在地上就开始嗦面,嗦得稀里呼噜响,恨不得把碗舔穿。

    时听端着碗,蹲在门口台阶上,吹了吹热气,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他闭上眼,嚼了两下。

    “好吃。”

    禾纪在旁边碗已见底。

    “好吃?好吃就完了?你就这点表达能力?”

    “你形容一下。”时听慢悠悠地又吃了一口。

    禾纪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这是我从进这个游戏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时听一脸无语,就这?

    要是叶铭在这,高低得来两句魔改诗。

    而秀儿吃完了面,把空碗摞好,打开布包拿出一把晒干的野山楂。

    “配面吃,解腻。”

    软软看了秀儿一眼,笑了。

    只是秀儿惯性的弯腰走到灶台前。

    “锅一会我来刷。”

    “不用。”老班长拦住秀儿,“你们是客。”

    秀儿竟有些恍惚。

    对啊,他们是客,但狂哥他们不是。

    听船小队当即反应过来,各自找了个位置坐着,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碰灶台和案板。

    不是客气,是默契。

    那个灶台是老班长的,帮手是狂哥、鹰眼和软软。

    老班长的兵的位置,谁都抢不走。

    作为没有绑定头衔的他们,能蹭上老班长的肉臊子面,就很不容易了。

    而最后一碗肉臊子面,老班长盛给了自己。

    面少一点,臊子少一点,只有葱花没少。

    他端着碗,靠着门框,望着雪白如雾的大地,扫了眼尖刀班和蹭饭的几个崽子。

    土灶冒着最后的热气,碗筷摆了一地,灶膛里的余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老班长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了。

    然后他抬头看着天,恍若见到了囡囡。

    “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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