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周一。
下午，两点三十分。
手术室中央空调的冷风灌注，正好吹在准备踩开手术室“气闭门”出门的郭子源耳缘。
忽然，本低着头耐心听郑继聪主治汇报下一台手术病人基础情况的马川峰教授指着喊。
“欸，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刀来小子？”
郭子源的左脚已经踩上了气闭门，手术室的门缓缓哗啦啦推开，只等他走出。
师弟刘光辉的手术排在了第三台，目前已经结束，病人都已经送回了复苏室。
后续混不到什么上台机会的他，打算去刘春涛那里蹭一台清创的。
郭子源收脚，转身，努力挤出笑容和鱼尾纹：“马老师。您又手冷了？”
马川峰伸手在空中打了郭子源一下：“别总是没皮没臊地还提这几句话。”
“黄老师前天找过我了。”
“下一台手术还是小段骨缺损，你的取骨术和理论都不错，上台帮忙！~”
马川峰提及黄教授的时候，语气也是格外尊敬的。
没办法啊，虽然马川峰目前五十七岁。
可他来科室里读书的时候，黄钊教授就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
马川峰跟了黄钊教授足足二十年，直至他单独带组。
黄钊不是他的老师，也与恩师无异了。
丁先琦会选择跟马川峰教授，也有这层面的道理。
郭子源马上归正表情，收了玩笑话：“好的，马老师。”
一次玩笑和机灵是脑子灵活，总是这么抖机灵，则是心术不正。
郭子源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是他与马川峰教授的身份差距太大，根本没有正常对话的资格！
“过来，好好听一听病例。”马川峰朝郭子源招手。
手术室里，还有其他人在。
比如说丁先琦，丁先琦只坐在凳子上，纹丝不动，仿若未闻。
比如说马川峰教授的博士黄彦通、朱先德，比如说郭子源的同学王海。
比如说王海的直系师弟顾元桥，以及郑继聪主治的大弟子秦良珏。
当然，他们对此也见怪不怪。
马川峰教授这么久还记得郭子源，是因他对郭子源产生了记忆点。
郭子源的操作功夫本就不错。
郭子源老老实实地到了旁边，垂手而站。
郑继聪则继续指着片子说：“马老师，这个病人，我打算是要取腓骨接骨。”
“根据术前测量……”
马川峰再次伸手打断郑继聪：“你看看这张片子。测一下骨缺损的长度。”
郑继聪一听，马上说：“马老师，有CT，小郭只是硕士。”
“没让你看！~”马川峰扫了郑继聪一眼，并没在意郑继聪不了解郭子源。
郭子源这样的下级，科室里很多，郑继聪也有自己的学生，他了解不过来再正常不过。
但马川峰前段时间和安陆明闲聊的时候，偶然也从安陆明的口里听到了郭子源。
安陆明虽然是后辈，可目前也是创伤外科的主任，五十岁的年纪，正值事业巅峰。
郭子源的阅片能被他记住，又能让黄老师亲自来找自己，总得有些东西。
马川峰递给郭子源的是一张最简单的x线！
要用x线精准地测量骨缺损纯粹是扯淡，做手术不能这么搞。
但用来当考题测试阅片水平，是恰到好处的。
郭子源拿在手里，习惯性地抖了抖。
成熟医生拿到了片子后，不抖一下就感觉手里没拿过片子，这是本能。
马川峰和郑继聪看了都本能翻白眼，可也觉得奇怪。
明明郭子源的年纪不大，可他抖片子的动作熟练老道，好像真有其事一般。
郭子源仔细阅读，只能是通过比例尺进行目测：“胫骨近端缺损。”
“长度大概4.8cm，前后径约3.2cm，内外径约2.7cm……”
郭子源只能大概进行测量，如此汇报完，又问：“郑老师，患者的胫骨指数有多少？”
郑继聪都没想郭子源为什么会突然问到胫骨指数这么专业的内容，本能回答：“69.33.”
“那得做骨搬运术才最好啊？”郭子源轻轻说。
胫骨指数是在胫骨上1/3处测量两个径线：
左右径（横径）：胫骨左右方向的宽度。
前后径（矢状径）：胫骨前后方向的厚度。
一般而言，女性属于是宽胫型，男性属于短胫型。
这个患者的胫骨缺损太久，已经变形走样，再用自体骨植骨与腓骨移植就不适用了。
郑继聪本能地一阵激灵，紧张地看向了郭子源，心里哆嗦着：
“你TM是冲我来的？”
马川峰缓缓点头：“嗯，分析得有道理。”
紧接着，他又安抚郑继聪：“这个病人的骨型因拖的时间太久，变得比较特殊！”
“所以在分析具体术式的时候，会偏难一些。”
“我也是前天才和先琦定下来了这个方案。”
郑继聪没有觉得马川峰和丁先琦更改手术方案有什么不对，骨缺损的治疗，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否则它也不足以成为省人医的常规病种。
只是？
他看向了郭子源。
郭子源已经将手里的片子又卡进了阅片器，白光亮起，使得骨折的白影更亮几分。
马川峰则对郭子源道：“等下刀给你，你帮着开口！”
“你这么喜欢玩刀，应该不会拒绝吧？”
郭子源当然不会拒绝，他甚至都没有心虚，也不怕自己的操作格外拉低手术质量。
“谢谢马老师！~”
“还愣着干嘛？你要我去消毒铺巾？”马川峰斥问。
郭子源看了一眼，笑了笑说：“马老师，病人还没麻醉好，我再听听您和郑老师的指导。”
说实话，郭子源这个年纪、这么厚脸皮的人，他着实没见过。
郭子源这么厚脸皮，还能厚得这么圆滑的，抛开年纪，他也觉得少见。
马川峰没赶人了，继续给郑继聪讲解着手术方案与思路。
这些东西，是马川峰教授自己的独到经验，是前世丁先琦都掌握没那么细致的。
医生的高技术，实际上就是时间和病例数量的变相积累。
这个积累就是高高在上的壁障，很难被打破。
你最多只能以个人的天赋努力爬上去！
因此，听得下来，郭子源也觉得受益匪浅。
这种有知识进脑子的感觉，是真好。
不过，医学终究太过浩瀚博大，哪怕是这一台具体的手术，马川峰教授也无法将自己所学所会全部输出。
甚至连百分之一都融不进去，只能是碎片化的知识。
郭子源消毒、铺巾完，便又真的拿起了手术刀。
这一回不是靠着取巧耍机灵！
虽然，郭子源的刀，就是马川峰教授技术的傀儡，马川峰让郭子源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能在这间手术室里，成为马川峰教授常规傀儡的，目前只有三人。
丁先琦副教授、郑继聪主治，刘春涛住院总。
学生里，能偶尔被成为马川峰教授傀儡的，也就是他的两个博士……
他们的傀儡不过是切个皮、清创局部。
可不是像郭子源现在这样，全程负责开口……
骨搬运术，需要开很多口。
操作时长、近乎于主刀……
也就是在最后即将进行骨搬运术关键操作自体骨截骨时，马川峰着实觉得‘天才郭子源’的操作辣眼睛，才喊了丁先琦亲自上手。
郭子源放下刀，站如喽啰。
丁先琦副教授拿起刀，在地级市医院里可以带组的实力，也是站如大喽啰。
这就是省人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