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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夜里的注视

    这一夜在极度的紧绷和寂静中度过。

    没有预料中的猛烈袭击,但那隐约被眼睛在黑暗中觊觎的感觉,比直接的冲撞更令人脊背发寒。

    瑶草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囫囵睡了几个时辰。

    醒来时,天色依旧灰蒙,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湿腐气息,粘稠得仿佛能用手掬起。

    当瑶草再次爬上东北角的踏脚台,借着惨淡的晨光向外观察时,昨夜感觉到的“注视”得到了冰冷的证实。

    约莫十几丈外,一处被火烧得只剩下焦黑骨架半塌的屋顶上,七八只秃鹫像一堆丑陋的、披着肮脏羽毛的雕塑,静静地蹲踞在歪斜的梁木上。

    它们体型硕大,颈脖光秃,露出暗红色的皮肤。

    此刻,这些食腐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专注于地面的腐肉,而是齐刷刷地歪着它们那令人极度不适的、角度怪异的头颅,用猩红、冰冷、毫无感情的小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哑院的方向。

    没有鸣叫,没有不安的扑腾翅膀。

    只有一种死寂的、专注的凝视。

    仿佛在评估一具尚未完全冷却,但已被预订的“尸体”。

    而在更下方的巷子阴影里,在倒塌的墙垣和堆积的杂物后面,依稀有几个黄褐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一闪而过,留下模糊的残影和极其轻微的、湿爪踏过碎石的窣窣声。

    是鬣狗!还没死!

    瑶草心底失望。

    它们没有像前夜那样狂躁地冲击,而是在外围徘徊、窥探,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受伤的猎物巢穴周围画着无形的圈。

    瑶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种无声的围城,比直接的攻击更具心理压迫力。

    野兽的狩猎策略在进化,它们记住了这里,并开始采取更狡猾、更耗时的战术。

    它们有得是时间,而她和黑耳,被困在这座孤岛上的他们,每分每秒都在消耗着宝贵的资源和心神。

    从这一天起,哑院的生活进入了某种高度压缩的、如同困兽般的节奏。

    白天,极度警惕的蛰伏与有限劳作。

    瑶草几乎放弃了任何离开院墙的打算。

    外出搜集物资的风险陡增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她所有的活动都严格限定在院内。

    上午,她会花大量时间在踏脚台上,用自制的、绑在木杆上的小铜镜反射观察各个方向的死角,记录那些秃鹫和鬣狗的活动规律。

    它们似乎真的形成了某种松散的“监视网”,秃鹫在高处提供视野,鬣狗在低处游弋试探。

    院内,她将劳作分散进行,避免长时间暴露在露天。

    修补被雨水泡得有些松动的墙根,用找到的破渔网和麻绳尝试编织更结实的网。

    她甚至开始尝试用有限的工具和材料,制作一些原始的抛石器和吹箭,试图弥补弩箭的不足。

    虽效果未知,但过程本身能让她保持专注,对抗那种被围困的窒息感。

    饮食是进一步精简。

    当前存粮充足,但必须为可能持续的围困做准备。

    她和黑耳的每日口粮被再次精确计算并略微下调。

    主食以最耐储存的粟米为主,猪油和咸蛋成为珍贵的调味品和偶尔的能量补充,只有在感觉体力明显下降或精神极度疲惫时才会动用一点点。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院子里有限的、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嫩芽,补充维生素。

    这段时间黑耳的表现超乎预期。

    它似乎天生懂得这种对峙的紧张。

    白天,它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趴在主屋门槛内,耳朵像雷达一样不停转动,身体却放松,保存体力。一旦墙外传来异动,哪怕是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刮过废墟的声响,它都会立刻抬起头,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警示性的低呜。

    只有当瑶草明确示意或亲自查看确认后,它才会重新趴下。

    它成了瑶草延伸出去的、更灵敏的耳朵和鼻子,也成了这沉默围城中,另一个坚定不移的意志支点。

    夜晚是最难熬的。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响和想象。

    那些鬣狗不再猛烈撞门,但它们会时不时地、极其突然地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嘶叫,或者在很近的墙根下快速跑过,爪子刮擦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有时,它们会故意用身体蹭刮大门,发出“刺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在试探、挑衅、消磨一人一犬的神经。

    秃鹫在夜里似乎休息了,但那种被高空视线监视的感觉,仿佛转移到了黑暗本身之中。

    瑶草和黑耳建立了更明确的守夜轮换。

    上半夜她保持清醒,黑耳可以休息,下半夜她强迫自己浅眠,黑耳自觉担任主要警戒,一旦有异常响动立刻用轻触唤醒她。

    灶膛里会保留一点微弱的炭火余烬,既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也是紧急时的火种。

    她不再轻易点燃油灯和动用火折子。

    光亮在黑暗中是双刃剑,既能给自己壮胆,也可能成为更明确的目标。

    她适应了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在院内行动。

    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无声压力下,时间感变得模糊。

    刻痕一天天增加,但每一天的内容似乎都在重复,观察、警戒、有限的劳作、节省的进食、紧张的守夜。

    精神像一根被持续绷紧的弦,发出细微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呻吟。

    孤独感在此时会突然变得尖锐,不是末世那种见惯了同类相残后的麻木孤独,而是一种被非人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包围时,对同类的、哪怕只是声音的微弱渴望。

    她偶尔会对着黑耳低声说话,说一些计划,一些回忆碎片,甚至只是描述今天云彩的形状,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能正常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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