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姐抬眼看了看她,烛光在眼中闪烁:
“最初,这些怪事无伤大雅,流落坊间。非但没有影响到锦华楼的生意,反而有无数人慕名而来,目睹传说中的龙王,直到去年,龙王降罚了。”
“侍琴童子蒙受冤屈,龙王必将回来复仇。”
叶琉璃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下,又问:“那关于那位溺死的客商,除了脸上的戏妆,可还有别的特别之处?比如,他坐‘龙王专座’那晚,戏园里可有什么异样?”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周小姐蹙眉细想,摇了摇头,“故事传来传去,版本也多。真真假假的,难说。”
叶琉璃谢过周小姐,心中已有了初步的探查方向。
然而,接下来的追查却陷入了僵局。
那现任班主赵三喜,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叶琉璃与谢知行几乎翻遍了上京城,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一个大活人,就在《龙王嫁女》开锣前悄然离去,再未现身。
无奈之下,叶琉璃只能将调查重心重新放回案发现场——锦华楼戏台。
因探阴盘之前反应异常剧烈,此事已引起朝天阙一定重视,特意增派了一名成员前来协助。
来人名叫楚玄冥,其资历颇深,距离晋升“白身”仅一步之遥。
嗯……一步之遥。
只是这一步,他走了近二十年。
看着卷宗上的画像,叶琉璃莫名感到有些同情。
楚玄冥人如其名,沉默寡言,做事却极有条理。
接手案件后,他并未急着发表看法,而是带着两名助手,将戏台前后,里里外外地重新筛了一遍。
“叶巡案,”楚玄冥找到正在检查死者的叶琉璃,双手捧着一个布包,语气平稳无波,“在赵三喜私人戏服箱的最底层暗格,发现了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张烧焦的符纸。
符纸质地特殊,触手微凉。
残存的部分,墨迹线条扭曲繁复,看不出完整图案。
“符纸材质特异,非寻常道观流通之物。残存纹路……卑职才疏学浅,拿不准,请叶巡案过目。”楚玄冥将符纸小心递上。
叶琉璃接过,仔细端详。
残存的纹路确实古怪,乍看有点像民间请神扶乩所用的符箓,但笔画走势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异,与她见过的正统符箓有所差别。
“这符纸……”她凝眉思索。
谢知行不知何时从一旁走了过来,神色微凝:“师父,这符纸,我好像见过。”
叶琉璃闻言立刻抬头:“在哪里见过?”
谢知行顿了顿,沉声道:“圣神天地会。”
叶琉璃心下一沉:“你确定?”
“之前调查流月案时,我查圣神天地会,”谢知行解释道,“在他们焚烧废弃物的灰烬里,发现过类似质地的符纸残片。”
圣神天地会……那行事诡秘的教派,宣扬带信徒脱离苦海。
难道赵三喜竟与圣神天地会有所勾连?
可他一个戏班班主,与这等教派产生关联,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总不至于真是赵三喜借天地会势力,行那弑师夺产的勾当?
荒谬的想法出现在她脑海,她用力摇了摇头,想将这个过于离奇的想法甩出去。
叶琉璃倒并未怀疑圣神天地会就与此案有关联。
尽管从流月案来看,他们似乎扮演过“帮助申冤”的角色,但世事难料,在确凿证据出现前,任何可能性都需存疑。
她将符纸小心收好,决定先从戏班内部的人际关系入手。
那个最初告知班主不在的花旦,又被重新找了回来。
这花旦名叫巧云,卸了妆后是张清秀伶俐的脸,只是眼神里仍带着惊惧过后的不安。
在她口中,现任班主赵三喜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他是个被前任班主柳逢春从街边捡回来的孤儿,自幼在戏班长大。
柳逢春视如己出,倾囊相授。
赵三喜也极争气,不仅戏唱得好,天赋卓绝,而且头脑活络,很有经营手腕,接手戏班庶务不过一年,就让锦华楼的营收翻了一番……
眼看巧云越说越起劲,俨然一副“班主拥趸”的模样,叶琉璃连忙抬手打断:“先停一下。巧云姑娘,接下来我问,你答,可以吗?”
“大人请问,小女子知无不言。”巧云连忙点头。
“老班主柳逢春,和现任班主赵三喜,生前可曾有过什么冲突或矛盾?”
巧云仔细想了想,摇头:“大的冲突……应该没有。班主对老班主一直很敬重。最多就是有些理念上的不同吧。毕竟老班主是个老派人,很固执。”
话虽这么说,可从巧云的表情中,叶琉璃可以看出,这其实是个比较委婉的说法。
“那可曾听说过,赵三喜与什么行为古怪的人接触?”她继续问,未直接提及圣神天地会。
巧云茫然地眨了眨眼:“奇怪的人?没有吧……班主交际广,认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但要说特别古怪的,小女子没留意过。”
“那老班主柳逢春呢?他除了自称‘龙王童子’,可有其他异于常人的举止,或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这个……小女子进班晚,不太清楚老班主以前的事。我来的时候,老班主已经不怎么管事了。接触的人嘛,好像也就是些老票友。”
叶琉璃微微蹙眉,换了个方向:“老班主具体是怎么过世的?”
“应该是病死的。”巧云这次答得很快,“那年冬天,老班主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拖拖拉拉的。后来突然就加重了,没几天人就没了。”
“坊间有传言,说是赵三喜谋害了师父,才夺了戏班。这传言,你可知是从何而起?”
巧云脸上掠过一丝不忿,但很快压了下去:“大人,这纯属是有些人眼红我们戏班生意好,胡乱嚼舌根!班主对老班主有多好,我们戏班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至于这传言最初是谁传出来的,小女子也不清楚,反正就是些没影儿的事。”
……
叶琉璃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问来问去,几乎是一问三不知,有用的信息寥寥无几。
就在她以为这次问询又将无功而返时,巧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迟疑着开口:
“不过我记得……老班主病得最重那几天,曾经反复念叨过一句话……”
叶琉璃精神一振:“什么话?”
“二月二,龙归井。吾当随侍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