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冬,江南的寒意来得轻缓,却也一点点浸骨。
前几日还只是微凉,一夜过后,天空便飘起了细细碎碎的雪。
这是江南入冬以来第一场雪,不大,绵密如絮,慢悠悠落在屋檐、竹枝、桃树与溪面上,不一会儿,便给整个小院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清雅又安静。
关心虞是被窗外一片轻静唤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的计安还未起,呼吸平稳,眉眼在晨光里格外柔和。她轻手轻脚披衣起身,一推开门,便被眼前的雪景怔住。
“下雪了……”
她轻声低喃,眼中泛起惊喜。
北方的雪她见过,狂烈、苍茫、带着肃杀;可江南的雪,温柔、细腻、如烟如雾,连冷意都裹着几分诗意。
她忍不住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落在掌心,转瞬即化。
“怎么不多穿点?”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一件带着暖意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计安不知何时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当心着凉。”
关心虞靠在他怀里,望着漫天飞雪,笑得眉眼弯弯:“阿安,你看,江南的雪,好美。”
“嗯。”计安应声,目光却只落在她脸上,“再美,也不如你。”
一场初雪,让整个小院都安静下来。
计安怕她冻着,将她带回屋内,又往灶膛里添了柴。火苗噼啪轻响,暖意一点点漫开,驱散了冬日清晨的寒。
他熬了一锅温热的小米粥,蒸了几样小巧点心,又煮了一壶姜茶,简简单单,却暖胃暖心。
两人坐在窗边小桌旁,一边用早膳,一边看窗外雪花轻落。
“阿安,我们今天不出门了,好不好?”关心虞捧着姜茶,小声提议,“就在屋里,烤火、说话、晒太阳。”
“都听你的。”计安自然不会拒绝。
这便是他们如今的日子——没有日程,没有使命,没有必须要做的事,只顺着心意,顺着天气,慢悠悠过。
早膳过后,雪渐渐大了些,漫天皆白。
计安在屋中央摆上一只小小的暖炉,炭火温和,不呛不燥,暖意裹着淡淡的木香,弥漫整间小屋。
关心虞搬来软垫,坐在炉边,手里依旧拿着针线。前些日子给计安做了长衫,如今她又悄悄绣起一条暖巾,打算等再冷些,给他围在颈间。
计安坐在她对面,手中捧着一卷书,却没看几行,目光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纤长,神情专注,一针一线都极轻极细,像在绣一段安稳岁月。
“别绣太久,伤眼睛。”他忍不住提醒。
“马上就好。”关心虞头也不抬,嘴角却微微上扬,“等绣完这条,冬天你就不冷了。”
计安放下书,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手:“先歇会儿。”
他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放在掌心轻轻搓暖,又凑到暖炉边烘着,动作细致又心疼。
“我不冷。”关心虞小声道,“有你在,一点都不冷。”
计安心头一软,低头在她指尖轻吻了一下:“有你在,我也不冷。”
屋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融融。
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彼此的呼吸,与炭火轻响。
这般安静,却胜过千言万语。
临近中午,雪势稍歇,天地一片素白干净。
关心虞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阿安,我们堆个雪人好不好?就在院门口,小小的一个。”
她长这么大,从未正经堆过雪人。
幼时在侯府,年纪太小;后来家破人亡,连安稳都难,更无这般闲情;再后来跟着他,不是隐忍,便是奔波,也从不敢流露这般孩子气的念想。
如今岁月安稳,心事放下,她才敢把藏在心底的小小心愿,轻轻说出口。
计安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期待,哪里舍得拒绝,立刻点头:“好。我陪你。”
两人披上厚衣,走到院中。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轻响,松软可爱。
关心虞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拢着雪,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计安陪在她身边,帮她把雪拍实、堆起,动作耐心又温柔。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雪人便立在了院门口。
没有精致装饰,只用两颗小石子做眼睛,一根细竹枝做鼻子,简单朴素,却憨态可掬。
关心虞退后两步,看着雪人,笑得眉眼弯弯:“真好看!”
她转头看向计安,他的肩头落了雪,发丝间也沾了几点白,却依旧眉目温润,望着她的眼神,比这冬日暖阳更暖。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雪花落在两人眉间,冰凉,却抵不住心底的热。
“阿安,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可以像个孩子一样,任性、欢喜、无忧无虑。
计安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雪,低声道:“傻瓜,我该谢你才对。”
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陪我过这平淡无奇、却满心欢喜的日子。
回到屋时,关心虞的鼻尖冻得微红,却依旧笑意盈盈。
计安给她煮了一碗热热的姜汤,看着她一口口喝完,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午后,雪彻底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雪之上,亮得晃眼。
小院被照得格外干净,屋檐下挂着小小的冰棱,桃树竹枝裹着雪,像一幅素色水墨画。
关心虞靠在计安怀里,坐在暖炉边,安安静静闭着眼。
他轻轻揽着她,一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抚她的长发,一手翻着旧书,声音低缓,偶尔给她念几句诗词。
她不用认真听,只要感受到他在身边,便足够心安。
“阿安,”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我们以后老了,也像现在这样,好不好?”
“好。”计安毫不犹豫,“老了,我也给你烤火、煮粥、堆雪人。”
关心虞忍不住笑出声,窝在他怀里更紧了些:“那时候我们都走不动了,就坐在暖炉边,回忆现在。”
回忆江南初雪,回忆小院烟火,回忆从师徒到爱人,从风雨到安稳。
回忆这一整段,用半生奔波换来的温柔余生。
计安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声音轻而郑重:“不止回忆,我们会一直这样。”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从青丝,到白发。
从雪落,到雪停。
傍晚时分,天色微暗,屋内点上一盏油灯,昏黄而温柔。
计安下厨,做了一锅热气腾腾的汤面,卧了两个鸡蛋,撒上一把青翠葱花,香气扑鼻。
两人对坐而食,一碗热面下肚,浑身都暖透了。
关心虞吃得鼻尖微微冒汗,满足地叹道:“阿安,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
有屋可居,有火可暖,有饭可吃,有人可伴。
世间万千繁华,都不及这一刻。
晚饭后,暖炉依旧燃着。
关心虞把最后几针绣完,将那条柔软暖和的巾子轻轻围在计安颈间,仔细理好。
“这样就不冷了。”她仰着脸笑。
巾子上绣着一枝简单的桃花,针脚细密,藏着她所有的温柔。
计安握住她的手,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这辈子,我都戴着。”
夜色渐深,窗外一片静谧,只有雪后清寒,与屋内暖意遥遥相对。
关心虞靠在计安肩上,望着跳动的炉火,轻声道:“阿安,我以前总怕,幸福会像梦一样,醒了就没了。”
“现在不怕了。”
计安握紧她的手,十指紧扣,声音沉稳而温柔:
“因为我在。”
“我不会让你醒。”
“我会把这场梦,过成一辈子。”
雪落江南,一室温暖。
一炉烟火,一对同心。
从前,他们在黑暗里相依为命;
如今,他们在温柔中岁月静好。
不必再问前尘,不必再忧后路。
只守眼前这一刻,只惜身边这一人。
雪落无声,爱意绵长。
暖炉常热,岁岁相依。
——第25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