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一晃而过。
京城之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红灯笼,百姓脸上皆是安稳释然的笑意。历经叛党之乱、外敌侵扰之后,大周终于迎来新君登基,这一天,举国期盼。
天还未亮,皇宫之中已是灯火通明,礼乐齐备,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次列队于金銮殿外,气氛肃穆而庄重。
计安一身紫金色朝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立于百官之首。
他今日并未刻意彰显威严,可举手投足之间,依旧带着震慑朝野的气场。这是再造江山的底气,是万千将士信服的威望,更是满朝文武发自内心的敬重。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新君能顺利登基,江山能重归安稳,全靠眼前这位不计名位、不贪皇权的定策功臣。
吉时一到,礼乐奏响,钟鸣九声,响彻皇宫。
年仅十岁的新君,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皇冠,在太傅与内侍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金銮殿,稳稳坐在那把象征九五之尊的龙椅之上。
孩童面容尚带青涩,眼神却清澈端正,已有几分仁君之相。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震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君虽年幼,却也知晓礼仪,按照提前教导的规矩,抬手轻声道:“众卿平身。”
礼毕,登基大典正式开始。
新君下的第一道圣旨,便是昭告天下,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安抚流民,与民休息。字字句句,皆是仁政,令满朝文武安心,令天下百姓感念。
第二道圣旨,则是专门褒奖计安。
圣旨之中,极尽赞誉,称其“功盖古今,德被四海,匡扶社稷,救民水火”,要封其为“一字并肩王”,赐无上荣耀,赐良田万顷,赐京城最豪华的王府,允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一时间,百官齐声附和。
这等荣耀,已是人臣之巅。
可谁也没料到,当内侍宣读完圣旨,计安只是淡淡躬身,语气平静而坚定:
“臣,谢陛下隆恩,但臣,不能受封。”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老太傅急得上前:“殿下!此乃陛下恩典,更是民心所向,您怎能不受?”
计安抬眸,目光平静扫过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臣护江山,安百姓,平叛乱,退外敌,非为爵位荣耀,非为富贵权位,只为天下安定,百姓无虞。如今陛下登基,朝纲有序,臣的使命,已了。”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丝释然,一丝向往:
“臣今日,特向陛下请辞。辞去朝中所有职务,辞去所有兵权,从此归隐田园,不问政事,安度余生。望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要并肩王,不要万顷田,不要无上权,不要盛名位……他竟真的要彻底放下一切,说走就走。
新君虽年幼,却也聪慧,看着殿下那个让他敬畏又安心的人,轻声问道:“王叔,您真的要走吗?”
计安望着龙椅上的孩童,眼神温和:“陛下聪慧仁厚,有诸位大人辅佐,必成一代明君。大周江山,自有陛下守护。臣,只想守着自己在意的人,过安稳日子。”
他说得坦荡,说得真诚,没有半分虚伪,也没有半分留恋。
新君似懂非懂,却也点了点头,认真道:“朕……准了。王叔若有一日想回京,皇宫永远为你敞开。”
“谢陛下。”
计安躬身行礼,直起身时,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片真正轻松的笑意。
朝堂之上,使命已毕。
金銮殿中,责任已了。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定策功臣计安,只有一个只想守着心爱之人、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大典结束,百官散去,依旧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敬佩不已,也有人暗自感慨——这世间,真有人能做到功成身退,不恋皇权,只归本心。
计安没有在宫中多作停留,换下朝服,换上一身寻常的素色长衫,独自一人,快步走出皇宫。
门外,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匹温顺的白马静静等候。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马蹄轻快,朝着城郊别院而去。
阳光正好,春风拂面。
他心中没有失落,没有遗憾,只有满满的期待与安稳。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别院之中,早已不是往日的清静。
关心虞一早便起身,亲自将两人的简单行李收拾妥当。没有金银珠宝,没有贵重器物,只有几件换洗衣衫,几本常看的书籍,还有那一枝从桃林带回、依旧盛放的桃花。
她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浅蓝色布裙,长发素挽,不施粉黛,眉眼干净清澈,像一朵褪去所有浮华的清水芙蓉。
她不再是需要身份庇护的明慧郡主,不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侯府孤女,只是一个即将和心爱之人奔赴远方、共赴余生的寻常女子。
侍女看着她,忍不住轻声问:“郡主,您真的就这样走了吗?京城的荣华,郡主的身份,都不要了吗?”
关心虞轻笑一声,目光温柔而坚定:“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位身份。
她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一份安稳,一段不被打扰的岁月。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
关心虞心头一动,立刻起身,快步走出房门。
只见院门口,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翻身下马,一身素衫,眉眼温和,再无半分朝堂威严,只剩下满眼温柔,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我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比世间所有誓言都更让人心安。
关心虞眼眶微微一热,快步迎上前,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扑进他的怀中。
“你回来了。”
计安稳稳接住她,紧紧拥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都结束了。官职,兵权,朝堂,纷争……全都放下了。”
“从今往后,我只是我,只属于你。”
关心虞埋在他怀中,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却是甜的:“我知道,我等你好久了。”
等这一天,等他卸下所有重担,等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等他带着她,远离这京城繁华,远离这权谋是非,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侍女们早已懂事地退到一旁,不敢打扰。
计安松开她,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笑道:“都收拾好了?”
“嗯,早就好了。”关心虞点头,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计安牵起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紧紧包裹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出别院。
门外,马车早已备好,朴素却安稳,没有任何标识,像一对普通远行的情侣。
他亲自扶着她上车,自己也跟着坐进来,轻轻道:“驾车吧。”
“是。”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别院,驶离这片承载了她十五年伤痛、也承载了她最终安稳的地方。
关心虞轻轻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
这座城市,给过她温暖,给过她噩梦,给过她仇恨,给过她救赎。
但从今天起,她与这里,再无纠葛。
“舍不得?”计安轻声问。
关心虞摇摇头,放下车帘,转头看向他,眼底笑意明亮:“没有。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无论去哪里,无论天涯海角,只要身边是他,哪里都是家。
计安心头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轻声道:“我们去江南。”
“江南?”
“嗯。”计安轻声道,“有山有水,四季如春,烟雨如画,桃花常开,很适合安稳过日子。我早已让人在那里备好了一间小院,有竹有溪,有花有田,正合你心意。”
关心虞眼睛一亮,满心欢喜:“好!我们去江南!”
马车一路向南,驶离京城,驶离喧嚣,驶离过往。
车厢内安静而温暖,两人相依而坐,不必多言,便已心安。
阳光透过车帘洒进来,落在那一枝桃花上,花瓣依旧娇嫩,香气淡淡萦绕。
关心虞靠在计安怀中,轻声问:“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安稳吗?”
“会。”计安斩钉截铁,“以后没有战争,没有阴谋,没有背叛,没有伤痛。只有晨起炊烟,暮时灯火,春日看花,冬日围炉。”
“只有我和你。”
关心虞抬头,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坚定,轻轻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真正释然的笑意。
十五年风雨,十五年隐忍,十五年守护,十五年等待。
家破人亡的孤女,权倾天下的功臣。
从师徒,到知己,从知己,到爱人。
他们走过黑暗,踏过荆棘,守过江山,报过仇恨。
最终,放下万里江山,只守一人心。
马车一路向南,驶向烟雨江南,驶向人间烟火,驶向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
前路漫漫,山河无恙,春风十里,不如你在身旁。
从此,
不问朝堂事,
只守心上人,
余生皆温柔,
岁岁常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