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2日夜里,九点过二十分。
一列自江城驶来的绿皮火车,顶着青灰色的浓烟,伴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缓缓驶入京城。
站台上,过来接人的早踮着脚翘首以盼,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晃动。
刘振云挤在人群里,指尖不住拍打着围着周身打转的蚊虫,目光在空荡荡的铁轨上扫来扫去,:
“老四啊,你没查错吧?不是讲九点吗,这都九点二十了。”
身旁的室友老四打着哈欠,耷拉着眼皮说:
“我说老五嘛,你这都问第几趟咧?要我说多少遍嘛!晚点嘛,晚点懂不懂?甭说二十分钟,就算一个钟头也正常得很,安心等着!”
老四名叫李江,甘肃酒泉人,与刘振云同班,也是同寝室。
长得浓眉大眼,颧骨突出、鼻翼较窄,一身西北人的爽朗劲儿。
虽然来了京城快一年,但还是带着一股浓浓的甘肃腔。
相较而言,刘振云经过一年的洗礼,豫省口音已淡得几乎听不出来。
因为刘振云在甘肃当过兵,两人的关系相对其他室友,刚开始的时候要近很多。
不同于刘振云暑假留校赚生活费,李江家境稍好,没进北大前就已在《甘肃文艺》发表过短篇小说。
他留校只为图个清静看书。
就连考入北大,也不过是圆一场年少时的大学梦。
这点,陈凌倒也与他相似。
终于,临近九点四十,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夜空。
绿皮火车裹挟着一路风尘,慢悠悠地滑进站台。
又过了几分钟等车身停稳,车门“哗啦”一声打开,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有佝偻着背探亲的老人、有紧拽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一些学生。
他们背着帆布包、编织袋、被褥卷等,
还有些手里拎着搪瓷缸、脸盆之类的叮叮当当作响。
也少不了穿着体面的出差人士,拎着人造革公文包,哪怕出来之时很狼狈,面带憔悴、衣衫微乱,却还是在第一时间理了理衣襟,维持着体面。
陈凌背着小妹陈晴,肩上还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顺着人流挤了出来。
身后的母亲林秀梅连忙说道:“伢,这都出来了,把妹伢放下来吧。”
背上的陈晴蹬着小腿,脆生生地说:“是撒,哥,你不用背着我,我都快十岁了,走不丢的。”
“莫乱动,再等等,等找到振云就放你下来。”
陈凌站在月台上,目光在人群中穿梭眺望。
这会儿正是客流高峰,人挨人、人挤人,他可不敢贸然把小妹放下。
也是在这时,眼尖的刘振云看见了陈凌,当即跳起来挥手呼喊道:
“陈凌,陈凌同志,这边.....”
陈凌循声望去,脸上立刻绽开喜色,高声应道:“振云。”
又转头对母亲说:“妈,我看见振云了,走,过去找他。”
一家三口顺着人流,快步挤向刘振云。
“梅姨,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您辛苦了。”刘振云迎上来,语气热络。
“不辛苦,倒是麻烦你了振云,这么晚还专程来接我们。”
“梅姨您这又跟我见外了,我跟陈凌啥关系。来,行李都给我们。”
再次见面,刘振云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唯一就是眼神更加自信了。
他主动上前接过陈凌和林秀梅身上的行李,还不忘跟陈凌背上的妹妹打声招呼。
“这就是小晴吧?长得真俊,跟梅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晴,我跟你哥以前是同吃同睡的战友,你喊我振云哥或者刘哥都行。”
陈晴转溜着丹凤眼,投给哥哥一个询问的眼神,在得到肯定后,才略显胆怯地喊了声振云哥。
这时,陈凌也与李江打完招呼。
一行人走出火车站,坐上夜班公交车。
到底是京城,这么晚还有公交车,而且是直达北大西门,再往前过两个站就是颐和园。
因为是夜班车,运营成本高,全程票价固定在两毛。
大约近十一点,车子才停靠在北大西门站。
又花了十来分钟,才到北大招待所。
陈凌出示介绍信和一家三口的身份证明,工作人员大概是被吵醒,态度不是很好,拿着证件和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语气生硬地问:
“有四人间和双人间,你们住哪种?”
一般这种招待所多数都是四人间为主,双人间属于高级。
不过陈凌还是多问一句:“有单人间吗?”
“四元一天,要几间?”招待员抬起眼皮瞅了眼,大概没想到还是阔佬吧,一般双人间也才两块。
“两间吧。”
“住几天?”
“七天。”
七天是最大入住时间,这还是刘振云找的关系,不然正常情况下,是不会给跟北大没有关联人士住的。
至于为什么非要住北大招待所,便宜、环境好啊。
“先跟你们说清楚。”招待员放下证件,指了指墙上:
“晚上十点以后必须返回,有特殊情况得提前说明。其他规定您自个儿看,违反了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不管你们来做啥的,规矩不能破!”
“放心吧同志,我们一定遵守规定。”
陈凌也没介意对方的态度,笑呵呵的满口答应,这年头到哪都一样。
付了钱、办了入住、拿到钥匙,已是深夜。
招待所里自然没有夜宵,好在他们在火车上已经吃过了。
在大厅与刘振云又聊了几句,约定明天见面的时间后,一家三口才上了二楼。
这是一栋三层苏式小楼,灰砖外墙爬着些许青苔,木制门窗带着岁月磨出的包浆。
房间不大,约莫十几平米,摆着一张弹簧床、一张旧单人沙发、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角落里放着洗脸盆和暖水瓶。
盥洗间、卫生间都在走廊两侧,开水房也在这一层。
因过了打水的时间,盥洗间也只有冷水。
陈凌只好端着盆,厚着脸去楼下找招待员要点水给母亲和小妹洗漱。
而他自己则直接用冷水冲凉。
等弄好这些之后,躺在床上时,已经是快凌晨十二点。
这趟京城之行,没有半年前那般怀旧的热忱,只剩下深深的疲倦与不适。
......
深夜里,躺在床上的朱琳翻了个身,耳畔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吵得难以入睡。
她悄然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有些热,她捧着杯子来到窗台,然后将窗户推开一道缝。
清凉的晚风裹着草木与泥土味钻了进来,拂过颈脖时,轻薄的府绸睡衣也轻轻晃了晃。
她缓缓坐下身,眼神有些迷茫地凝视着夜色中的某个位置。
不知过去多久,红唇轻启的朱琳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随后,她收回目光,捧着茶杯轻抿了一口,轻轻柔柔地说:
“他现在....应该是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