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土路上卷起滚滚黄尘,颠簸着将林海送回了林家坝。
师傅收了钱点上一根烟,调转车头,轰鸣着消失在坡下,留下林海独自站在通往自家小院的那条熟悉又寂静的道路上。
吵闹的蝉鸣声,从四野的树林、竹丛里爆发出来。林海抬头望去,自家那几间陈旧的土墙青瓦房,孤零零地立在田边。
而邻居们的房子高低错落地散在周围:近处李婶家规整的红砖瓦房前,金黄的谷粒在竹席上铺了厚厚一层,几只鸡在稍远处的院墙上探头探脑;想偷吃这新收的稻谷!
而稍微远一点的,几栋泥墙旧瓦房的屋檐下、院坝里,也零星摊晒着刚收回的新谷;更远的坡上,几栋新修的二层小楼贴了白瓷砖,铝合金窗紧闭着,反射着刺目的光,楼前的晒场最是气派,满满的谷子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泽。
由于太热的原因,屋檐下树荫里,空无一人,连偶尔的人影晃动也看不见。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都在家中避暑,只是偶尔会出来一两人给稻谷翻一下背!
这个季节,连狗都躲在阴凉处吐舌头,只有那永无止境的蝉鸣,是夏日午后林家坝永恒的背景音。
当林海走到林涛家的楼房前,顿时便听到屋内传出一个中年女人和林涛的对话声音:
“涛娃子,你是你妈个瓜娃子吗?和你们一路出去的都知道把钱往屋里头寄,你个犯人倒好,把钱存进林海的卡里,老子是没得卡吗……?”
“哎呀!妈,你就莫多心了嘛!给你说好多遍了,海哥是个有原则的人,回来的时候,自然晓得把钱给我?况且几千块钱,又不多至于吗?而且海哥现在有钱了!”
“啧啧!日妈得跑了几天江湖,不得了,不得了,几千块钱又不多?我和你老汉种一年庄稼,把猪卖了都挣不到几千块钱,你现在给老子说几千块钱又不多了?林海要是有钱?他妈会把屋里什么东西都卖了,外面还欠着一屁股债,他外公住院他那几个舅舅都晓得喊林海还钱,你说你…要是林海把你的钱拿去还债了怎么办?”
说到这,中年妇女顿了顿,满脸愤怒地指着林涛,“涛娃子,老子给你说,等会林海回来拿他的包包了,你必须把你的钱给老子要回来。要不回来,你就别认我这个妈,老子看到你个傻逼日牛包都来气…。”
听到这里,林海脚步轻盈快速地退出林涛的院内,又走向着来时路走出去几米远,才大声的喊着:“涛娃,涛娃,把我行李拿出来,我把你的钱给你?”
因为他知道林涛的脾气,这个时候不喊他,林涛绝对会和他母亲吵起来!
随着吱呀的开门响起,林涛拿着林海的行李与一位微胖的中年妇女一同走了出去,这位中年妇女是林海的二妈。
那中年妇女面带微笑率先开口说道:“原来是海娃子回来了,吃了饭没有?口干不干?你外公伤势如何了,来进屋坐,二妈这就去给你下面条!”
话语未落,她满脸和蔼快速的上前,伸手去拉林海,这脸色的转变,估计影帝都难达到她这种地步,这也是在工地上耗子他们经常调侃林涛他母亲比‘影后’还要牛逼!
“谢谢幺妈,我在街上吃了饭了!”林海见状骤然后退了一步,连忙笑着摇头致谢:“我过来,一是来拿我的行李,二是顺便将涛娃子的钱拿给他!另外我外公伤,也没得事了,过几天就能出院!”
说完,他就快速地从裤兜拿出来4500元递给林涛,随即拿上他的行李转身就向着自己家中走去!
林涛看着林海的背影,一把将所有钱塞到他母亲手里,双眸通红凝视着后者,哽咽道:
“妈,大伯死得早。海哥从小到大有多苦,你难道不知道吗?他们家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吗?何况我们还是亲戚,为了几千块钱至于吗?你也知道在家种地一年也挣不了几千块钱,若是没有他带我出去,你认为你娃儿能在几个月挣几千块钱吗?要是你刚刚说出的话语,被他听了去,不知道他会多伤心?你让我以后如何面对他?”
说到这,他抬起头,快速地眨了眨眼,使眼泪不掉下来,“我在工地上,看着海哥为了钱而憔悴的背影,看得我都心痛!我很将我所有的存款借给他,但又要考虑你的感受?可他就算去求外人,也从来没有向我或者我们家开口借过一分钱,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说到最后那一句他甚至是咆哮出声,随即便抹了一把眼泪,快速向着屋内跑去!
那中年妇女闻言当时就愣在了原地,抬头看着林海在那烈日下的背影,又看了看屋内,最后长长的叹息一声,
“可我这么做肯定是为了这个家好,也是为了你好?你涉世未深,当你以后遇到:借钱时是孙子,还钱时是大爷。你就会明白我这么做是为何了?”
林海背着行李踩着滚烫的田间小道独自回家!
走到家附近时,那几间土墙青瓦房,比他记忆中更显破败孤零。
那墙面,在日复一日的风雨侵蚀下,早已破旧不堪!墙根处,几处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了里面夹杂的碎石和稻草。
屋顶的青瓦,原本整齐的排列早已被打乱,许多瓦片碎裂、移位,或布满了暗绿的苔藓;几处缝隙大的地方,甚至能看到茅草或塞进去的破塑料布,那是往年漏雨时匆忙修补的痕迹。
林海走到屋檐下,在鸡窝里找出钥匙,打开锁推开大门,一股空荡荡的凉气扑面而来,屋内和他离家时一样干净,却透着一股刺骨的“空”。
院墙外大树上蝉鸣声更加清晰洪亮地穿透进来,低矮的土院墙上,也爬满了藤蔓和杂草,有几处豁口只用几捆枯树枝勉强挡着。
屋檐下往日里的鸡鸭早已不见了踪影,他走进灶屋猪圈也是空空如也,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几乎被烈日蒸腾殆尽的腥臊味。
林海的心被猛地痛了一下,他知道母亲为了支撑他今年刚在城里的木工工程垫资,已经把家里一切能换钱的东西都卖了……
他的目光扫过冷清的灶屋,那屋子的窗户,连玻璃也没有,只是用几根木条钉着,蒙了一层布满灰尘,光线昏暗地透进来。
家还是那个家,生活还是要过!
林海拿出打火机生火,将灶膛里塞进几把引火的干草和松针,火苗腾起!他迅速地在水缸里舀了两瓢水烧上,打开角落里那个泡菜坛子,一股酸香扑鼻而来。他伸筷子进去,夹出几根红辣椒,又顺手带出点酸豇豆,直接丢进灶台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
五分钟左右水开了,他抓了把挂面下去,等面条在水花里翻滚片刻,便麻利地捞起,连汤带面倒进碗里。红油辣子遇到热汤,瞬间在碗里氤氲开诱人的色泽和香气。
他蹲在灶门前,狼吞虎咽,滚烫的面条和酸辣的泡菜暂时驱散了身体的疲惫,汗又出了一层。
碗还没凉透,他已搁下筷子。抬头看看天,日头正悬在当中,白得晃眼,正是最热的时候。
他没有丝毫停歇,径直走向后檐下的农具角,谷桶笨重而结实,风车擦拭得干净,靠墙竖着三把磨得锃亮的毛镰刀,刀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母亲临去县城前,显然已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还不到三点,但林海已抓起两把毛镰刀,带上顶半旧的草帽,又灌满一壶凉水挎在腰间。
林海快速地走进自家的稻田里,那一亩多的水田,此刻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等着他来收割…。
他挥舞着镰刀,动作麻利却带着决绝的狠劲。左手快速拢住一大把稻秆,右手镰刀贴着泥水,用力一拉“嚓”的一声,一大把沉甸甸的稻穗便齐根倒下。
金黄的稻谷芒刺扎进他裸露的小臂和脖颈,汗水流过,带来一阵阵刺痒。
还没有割多久,汗水已然打湿了林海全身。草帽根本挡不住这倾泻而下的阳光,热气包裹着他,汗水模糊了双眼,顺着下巴、砸在滚烫的田水里,发出轻微的“嗤”声……
他上身那件旧衬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汗涔涔的背上,变成了更深的颜色。汗水浸透了裤腰,顺着大腿流进田里。
偌大的稻田里,只有他一个人沉默的身影和单调的“嚓嚓”声。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用手直接抹去,喘着粗气,继续弯腰收割。
没有帮手,没有交流,只有身后倒下的一片片稻束,无声地记录着他的辛劳和这个家的艰难。
两个小时过后,手掌被粗糙的镰刀柄磨得生疼,虎口处更是隐隐作痛,每一次发力都如同将重担刻进血肉。腰早就酸得像要断掉,每一次弯腰都伴随着骨头里发出的轻微抗议。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舌尖尝到的只有汗水的咸涩,背上的汗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灌了一大口凉水,水壶很快见了底,但那点清凉感转瞬即逝,脚下的田水被太阳晒得滚烫。
他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必须割完!
当割到靠近田埂的一片低洼处时,林海的脚步变得异常小心。这片水相对深些,泥也更软更滑。这里是自家稻田特意留的“深水区”,专门用来放养些稻田鱼的。
以往割稻前,抓这些鱼是家里小娃儿的乐趣,也是秋收时节难得的一点荤腥打牙祭。
但今年,鱼还在,抓鱼的人却只有他了。
林海将这一片深水区割完之后,放下镰刀,蹲下身,双手在混浊的泥水里摸索。突然,指尖碰到一个滑溜的、活物!
他心头一紧,精神高度集中。他没有有直接去抓,而是耐心地、缓缓合拢双手,感受着那个扭动的、惊慌的力量在掌心和泥浆之间突围的方向。
“我看你往哪里跑?”林海低喝一声,双手猛地一合,十指紧紧扣住!一股大力从手里传来,鱼尾疯狂拍打,泥水溅了他一脸一身。
他顾不得脸上的泥点,双手死死攥牢,一条近半斤重、闪着青灰色鳞片的健壮稻田鲫鱼被提出了水面!
林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畅快的笑意,那是一种从艰辛劳作中直接获取收获的、最朴素的满足。
他熟练地将鱼塞进早已准备好的那个旧化肥袋里。袋子很快变得沉甸甸、湿漉漉,里面噼啪作响,是鲜活的生命在挣扎。
他继续俯身在泥水里寻找,弯腰,摸索,接着一条,又一条……被他抓起放入那装口袋里。
夕阳的余晖开始染红西边的天空,林家坝的乡亲们也陆陆续续出来各自收割着自家的稻谷。
蝉鸣声在傍晚的时候,终于开始减弱,变得稀疏、断续,不再像正午那般咄咄逼人。
林海直起累得快要麻木的腰,看着眼前还剩下大半的稻谷,继续埋头努力地割着稻谷!
远处,邻居家的田里,打谷的声音和人声隐约传来,依稀可见几处田埂上,有人影在收拾农具准备回家,有的田里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稻垛。
然而就在此时,突然一道声音响起:“海娃子,涛娃说你不是去县医院看你外公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