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也神情悲怆,他几乎跪倒在自己的爱车——蒙特利尔绿配色的阿尔法罗密欧身边,极不情愿地哭诉:
“哦不,我的伊娜,我亲爱的伊娜,那个恶人竟再次要将你从我的身边掳走,我要控诉,控诉命运的不公!命运呐,你为何如此残忍,难道我们昔日共驰骋于加勒比黄昏的海岸线时的欢愉,都抵不过那恶人的一句借我开开嘛……”
“不,命运,你无法使我屈服!我恳求,恳求正义将得到伸张,恳求恶人沦落无间地狱,恳求……”
“恳求你二大爷,差不多得了,你当制片人真是可惜了。”
坐在一旁的江澈实在是受不了马也这夸张的一出好戏。
他只是来跟马也商量,能不能借辆车开开。
可谁能想到,马也刚听完这句话,就声泪俱下地扑倒在爱车身边,狠狠演了一曲古罗马的悲情歌剧。
“江澈,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你也别想带走我亲爱的伊娜。”
“我,马也,要跟你决斗!”
江澈无语。
“决斗个蛋,我就找你借辆车,又不是非要开你的那个什么什么罗密欧……”
“你少来,你曾经就趁我不注意,私自带走我的伊娜。”
“……那天是个意外,我不是着急么?今天不就来跟你商量了?”
江澈被马也吵得有些头疼。
“反正开机前你都要租一批车,先帮我租一辆,空间大驾驶舒适就行,记住,不要太浮夸不要太浮夸不要太浮夸!我要低调一点的!”
江澈必须要提醒马也,这个人的消费观和正常人不一样。
记得上次他借车拉阮琴一家人出去,特别嘱咐马也弄一辆不太贵的车,回头马也就弄来一辆路虎卫士。
马也美其名曰,卫士在路虎品牌系列里确实不算贵。
要不是靠着江澈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差点就露馅了。
“啊,你不是要开走我的伊娜啊?”
马也瞬间恢复了正常,坐到江澈身边,熟练地点燃了一支烟,打电话。
“喂?小张啊,那个什么,你把库里那辆T8开过来。”
过了一会儿,助理小张开了一辆沃尔沃XC90T8缓缓地停在了马也的面前,把钥匙交在马也手里,随后赶紧离开了。
江澈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车,又是一阵汗颜。
“……你等会儿。”
江澈额头布满了黑线。
“大哥,这就是你口中的T8啊……”
“啊。”
马也不以为然。
“你不要低调么?”
“低调个屁!”
江澈无语了。
“这玩意儿特么是混动顶配,落地得小一百万,你管这玩意儿叫低调?”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车嘛,就是个代步工具,你那么在意他价格干什么?”
看着马也理直气壮的样子,江澈直感觉恨得牙痒痒。
特么不是你抱着车当老婆的时候了!
马也兴冲冲地继续介绍:“再说了,XC90满大街都是,你不说谁知道他是T8?你看看它的外形,多大,多敦实,跟大白似的……你开去大学里边,那群大学生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江澈扶额,他算是被马也说服了。
他说得不错,这辆大白外形确实够朴素,而且空间够大,万一需要拉上阮筝,也不用担心她在后排能把脚搭在自己的头顶上了。
“行吧驰子,谢了。”
江澈从马也手中接过钥匙,上了车。
“我叫马也!”
马也哼了一声,来到驾驶座旁。
“哎对了,江澈,你要不去考个证吧。”
江澈被搞得莫名其妙。
“考证?考什么证?”
“经纪人证啊,你现在不是鹿小小的经纪人么?那天当着鹿小小的面我不惜的说你,你连个官方认可的证件号都没有,后边一旦有什么事,不全是麻烦?”
“这玩意儿还有证?”
“……”
马也被气得差点没背过气。
“以你的水平,考一个吧,通过肯定没问题……而且有这种官方认可的许可证后,你再出入剧组或是公司,也很说得通……”
“最重要的。”
马也说到这顿了顿。
“我前段时间,盘了个家倒闭的公司。”
“倒闭的公司?”
“对,钟银文化,不陌生吧?”
听到这个名字,江澈微微一怔,五年前的记忆也一时间涌入脑海。
阮钟银躺在病床上,生命已油尽灯枯,仿佛一阵风袭来,就能轻轻地带走他的生命。
“小澈……”
尽管已经如此虚弱,阮钟银捏着江澈的手,还微微用力。
“我……这辈子,见识过……大风大浪……也见识过……不可思议的事情……”
江澈轻轻捏着这只沧桑的手,不久之前还是那么的健硕有力。
如今,却因与病魔苦战,如枯枝般荡在身前。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听着阮钟银的话,江澈不由得愣住。
“但你,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的文化土壤而来。”
这是江澈最深的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有所察觉。
“说什么呢老爷子,你好好养病,咱爷俩将来还得纵横四海呢……”
听着江澈的话,阮钟银笑了。
发自内心的笑。
“小子……我看过你给我的剧本,那是个好东西……我这辈子没见过的好东西……”
阮钟银说着,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这个圈子……烂透了,钱,名,虚荣……人呐,一旦摊上这些欲望,抓不到……就会变成鬼……人吃人,无非是扒皮抽筋;鬼吃人……连骨头渣子都不给你留下来……”
阮钟银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惋惜。
“我啊,努力了一辈子,我老了……做不到了……”
“但我希望你,小澈,你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点真正的好东西……成为,行业的标杆。”
听着阮钟银的话,江澈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不会忘记,初来乍到这个世界,自己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个安身之所都没有。若不是阮钟银当年对他的鼎力支持,纵使他有千般能耐,也没法搅出什么风浪。
可病魔无情,唯有生死乃人生大事。
生死面前,声名利禄,不过尔尔。
可太多人看不透,看不清,纵使阮钟银曾是鼎极一时的娱乐教父,就连韩三爷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前辈的人,在弥留之际,也难以看透云烟。
“钟银文化,完了。”
阮钟银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但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江澈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老爷子,我答应你,我不会让钟银文化完的……就算我有一口气,我也……”
江澈话音未落,感受到了阮钟银的手重重地捏了捏他。
“不,孩子,那是个火坑,你走,离得远远的……”
“我已经尽全力留下一点东西,能够保障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阮相河一家人安安稳稳地继续生活。”
“但你,不要往那火坑里跳,走,走你自己的路。”
阮钟银看着江澈的双眼,坚定,沉稳。
“你就……再答应老头子一个请求……”
“娶了阮琴。”
江澈一愣。
“什……什么?”
阮钟银甚是无奈,但这是江澈走进这间病房以后,江澈第一次感受到了老爷子身上的无助。
“那孩子……被惯坏了,眼里全是浮光掠影……我走了,再也没人能护着她了……我担心,她会摔得很难看……”
江澈矛盾,但他也没什么办法。
“可……这种事,我做不了主……”
“这不需要你担心。”
阮钟银打断了江澈。
“我……会说服他们……你只需要,帮我照顾她几年……让她自己在行业内站稳脚跟……如果她足够聪明,她会意识到……爷爷给她留了多么好的宝藏。”
江澈无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阮钟银之恩,对其江澈而言,盛势如海,且人之将死,这种请求,他又怎忍心拒绝?
“当然……孩子,老头子不会这么自私地绑架你一辈子……”
“你只需要……让她站稳脚跟……剩下的路,让她自己走……”
“是躬身耕耘?还是……汲汲营营。”
阮钟银看不透,猜不着。
但他作为长辈,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不管她怎么选,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而你,孩子……”
“你要一直走下去……”
“真正的光……从来不在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