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稳时,陈砚没急着下车。
司机拉开车门,他抬腿迈出去,皮鞋底蹭过门槛金属包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咔”。
不是响,是刮。
像用指甲盖划过黑板最上沿那截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东翼大楼的玻璃幕墙正反着午后的光,白得晃眼,但照不出人影——太亮,太平,太规矩。
他整了整袖口。
第三颗扣子还敞着,暴富T恤红字从领口斜斜探出半寸,像一句没憋住的实话。
他没系。
只是把T恤下摆往腰线里塞得更紧些,指腹顺带抹平西装左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那褶是坐车时压出来的,不深,但存在。他指尖压过去,布料绷直,像给一件刚出炉的武器校准枪管。
视网膜上,金色按钮无声浮现:【政策解读·可签到|地点:***东翼主通道|奖励预览:部委公文语义解析、政策时效性评估、隐性支持条款识别】
他没按。
闸机在前,三重核验:人脸识别、预约码、陪同人签字。
他没预约码。
也没签字人。
但他往前走。
刷脸那一瞬,屏幕右下角浮出一行极小绿字:【通行权限:陈砚|关联项目:《全民大挑战》特别企划|审批人:陈国安|时效:今日14:00前】
字小,但亮。
他抬步。
闸机无声滑开,合拢,像幕布垂落。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袖扣摩擦衬衫袖口的微响——“沙”,一声,轻得像纸页翻动。
空气里有股味儿:旧档案袋的浆糊气、龙井茶末的涩香、还有中央空调滤网常年积攒的微尘味,混在一起,不刺鼻,但压嗓子。
他脚步没变,步速恒定,每一步都踩在地胶回弹的节奏点上。
七层B3会客室门口,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门后是静。
四壁挂水墨山水,远山淡得只剩轮廓,近处松枝却墨色浓重,针尖似的扎向画纸边缘。
空调风速恒定在2档,吹得桌角一张A4纸微微翘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陈国安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没拆,纸面泛着旧黄,边角微卷。
他没抬头。
只把档案袋朝陈砚方向推了三厘米。
不多不少,刚好越过桌面中线。
陈砚落座。
没碰袋子。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黑金卡,薄,软质合成材料,边缘没打磨,带着出厂时的微涩感。正面浮现金色篆体“守”字,笔画粗粝,像刀刻出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将卡平放于桌面,“守”字朝上。
陈国安目光在那字上停了1.2秒。
没数,但就是1.2秒。
然后他开口:“文件你先看。”
陈砚伸手。
拆袋动作干脆,没犹豫。
纸张抽出时带起一点轻微气流,拂过他腕表表盘,幽蓝冷光一闪。
首页印着国徽,底下是三行黑体大字: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联合印发。
标题是《关于支持新时代主流价值综艺节目创新发展的若干意见》。
他指尖划过正文第二段:“重点扶持具备文化深度、时代辨识度与青年引领力的原创项目”。
视网膜上,金字炸开:【检测到国家级政策文本|匹配度98.3%|隐含专项扶持资金池:5.2亿|执行周期:2024-2026】
字不大,但烫。
他抬头,翻到附录页。
那里有一栏空白,标题为“拟申报项目简述”。
他抽出钢笔。
笔尖悬停半秒,墨水在尖端聚成一颗饱满的珠。
他落笔。
写:“《全民大挑战》‘文化根脉’特别季”。
墨迹未干,金字骤然覆盖全视野:【合作成功将获政策保护罩】
不是提示,是宣告。
像公章落印,声音闷在纸里,但震得整张桌子微微一颤。
陈国安没动。
只把左手拇指按在桌沿,指节泛白,又松开。
他起身,绕过长桌,走到陈砚身后半步位置,没说话,只是抬手,将桌上那份文件轻轻翻过一页。
第一页是红头文件,第二页是附件清单,第三页……是一张打印纸,A4大小,无抬头,无落款,只有两行字:
【已同步录入国家重点文化创新项目库】
【系统编号:GZ2024-CM-0789】
陈砚没伸手去拿。
他盯着那串编号看了两秒,又低头,看自己腕表。
百达翡丽星空表盘上,幽蓝冷光压着金芒余晕。
他右手按膝,左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两下。
和台阶上敲击的动作完全一致。
不是习惯,是校准。
从资本战场切换至政策棋局的频率。
陈国安忽然开口:“文件盖章,要等明天上午。”
陈砚颔首。
起身。
没走向门口。
侧身一步,立于会客室门框内侧阴影里。
他微微仰头。
门楣上方嵌着一块电子屏,正滚动播放当日部委要闻。
其中一条赫然在列:“《全民大挑战》特别季入选2024年度国家重点文化创新项目”。
屏幕冷光映在他表盘上,幽蓝与金芒交织,像两种火在同一个炉膛里烧。
他没笑。
没叹。
只将左手重新插回裤兜,指尖触到那张黑金卡棱角。
车还在楼下等着。
他没走。
他在等。
等下一章的门被撞开。
门框内侧,水泥墙缝里嵌着一枚锈蚀的钉头,指甲盖大小,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铁锈。
他目光扫过那钉头,没停留,也没避开。
就那么看着。
钉头旁边,墙皮有道细纹,斜斜向下,像一道没愈合的旧疤。
他没伸手去碰。
也没移开视线。
就那么站着。
呼吸匀长,像节拍器调准了频率。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跟敲击地胶,节奏稳定,不快不慢,每一步间隔相等。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没敲门。
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国安抬手,扶住门把。
他没出门。
只站在门边,手搭在金属门把上,指节微屈,目光沉静,落在陈砚侧脸上。
陈砚没转头。
他仍看着那枚钉头。
钉头锈迹边缘,有粒灰尘,米粒大小,灰白,停在锈红与灰白墙皮交界处。
他盯着那粒灰尘。
灰尘没动。
他也没动。
门缝外,走廊灯光照进来一束,斜斜切过他左脚鞋尖。
牛津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光斑毛糙,边缘发虚,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还没烧透,火气闷在里头。
他脚尖没抬。
整条走廊的冷气似乎跟着沉了一寸。
他左手仍插在裤兜里,指尖摩挲黑金卡棱角。
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敞着,暴富T恤红字从领口斜斜露出来,不遮不掩。
视网膜上,金字微敛未散。
【政策保护罩|已激活】
门外脚步声又起,这次更近,更急,皮鞋跟敲地胶的节奏变了——快了半拍,落地更重,像有人攥着什么冲过来。
陈砚仍看着那粒灰尘。
灰尘还在。
他没眨眼。
灰尘没动。
他也没动。
门缝扩大。
一只手伸进来,举着一张纸。
纸是A4大小,雪白,边角微卷,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好莱坞星光制作公司。
纸面正中央,是一封邀请函。
标题是加粗黑体:《诚邀参与全球文化对话计划——〈国风新青年〉国际版联合制作》。
邀请函下方,是三个签名栏。
第一个空着。
第二个,签着“陈国安”。
第三个,签着“沈澜”。
陈砚的目光,终于从那粒灰尘上挪开。
他抬眼。
看向那只举着邀请函的手。
手背青筋微凸,指节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面刻着细密云纹。
他没接。
只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垂在身侧。
指节放松,腕表表盘幽蓝冷光压着金芒余晕。
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朝那张邀请函虚点一下。
不是拒绝,不是接受。
就是那么一点。
像给一张纸敬了个礼。
又像跟一个根本不在场的人打了个招呼。
门缝外,那只手没缩回去。
邀请函仍举着,纸面微微晃动,边角卷曲幅度加大了零点二毫米。
陈砚没再看。
他目光回落,重新盯住那粒灰尘。
灰尘还在。
他没眨眼。
灰尘没动。
他也没动。
门缝外,呼吸声加重了半分。
陈砚左手垂落,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两下。
像在敲击某个并不存在的桌面。
又像在确认,这局棋,才刚刚落子。
他脚尖仍点在地上,没抬。
牛津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偏移了零点五度的灯——光斑毛糙,边缘发虚,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还没烧透,火气闷在里头。
他没动。
门缝外,那只手仍举着邀请函。
纸面微晃。
灰尘没动。
他也没动。
门框内侧,水泥墙缝里嵌着一枚锈蚀的钉头。
钉头旁边,墙皮有道细纹,斜斜向下。
他盯着那道细纹。
细纹尽头,一粒灰尘,灰白,米粒大小,停在锈红与灰白墙皮交界处。
他没眨眼。
灰尘没动。
他也没动。
门缝外,呼吸声加重了半分。
他左手垂落,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两下。
像在敲击某个并不存在的桌面。
又像在确认,这局棋,才刚刚落子。
他脚尖仍点在地上,没抬。
牛津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偏移了零点五度的灯——光斑毛糙,边缘发虚,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还没烧透,火气闷在里头。
他没动。
门缝外,那只手仍举着邀请函。
纸面微晃。
灰尘没动。
他也没动。
门框内侧,水泥墙缝里嵌着一枚锈蚀的钉头。
钉头旁边,墙皮有道细纹,斜斜向下。
他盯着那道细纹。
细纹尽头,一粒灰尘,灰白,米粒大小,停在锈红与灰白墙皮交界处。
他没眨眼。
灰尘没动。
他也没动。
门缝外,呼吸声加重了半分。
他左手垂落,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两下。
像在敲击某个并不存在的桌面。
又像在确认,这局棋,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