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宛县。”
清亮温软的嗓音透过高频电磁扩音喇叭,化作恢弘声浪冲破风雪。
这声音越过冰封护城河,拂过县城的青砖灰瓦,如暖阳般洒在宛平特区的每一寸土地上。
“砰!”
城外高台上,孔老夫子脚下一滑,连人带他那几张破旧八仙桌一起栽进雪堆里,摔了个结实的狗啃泥。
那些瑟缩在风雪中的流民和衙役们,却齐齐仰起头。
在大魏百姓的认知里,凡人的声音传不出百步。
能让话语如春风般拂过全城每个角落的,定是神迹!
“是神女!神女在跟我们说话!”一个老流民颤巍巍跪倒,对着宛县高耸的黑色城墙磕头。
这声音太暖了。
在这饿殍遍野的寒冬里,苏婉透过真空电子管传出的嗓音,清甜、温润,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它像一碗刚熬好的热粥,暖洋洋地淌进冻僵的耳朵里。
城墙扩音器中,那声音继续流淌。
苏婉没理会老夫子的叫骂,翻开一本铜版纸诗集,娓娓念来: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粮食。
蔬菜。
温暖的房子。
这些词像种子,落在灾民干涸的心田。
“妖言惑众!这世上哪有什么春暖花开!”孔老夫子从雪堆里爬起,吐掉嘴里的冰渣,挥舞破竹简嘶吼,“女子当众诵读,成何体统!”
播音室里,苏婉唇角微弯,手指轻拨黄铜旋钮。
诗歌声渐隐,换上一曲欢快热烈的民乐——秦家实验室用改良留声机播放的《丰收锣鼓》。
喜庆的唢呐与鼓点如潮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老夫子干瘪的叫骂。
“吵死了!老东西闭嘴!”
一个饿绿眼的流民抓起雪团,狠狠砸在孔老夫子脸上,“神女说关心粮食蔬菜,你关心过我们吃树皮吗?!”
“对!我们要听宛县广播!”
流民们涌向高台,脏污的脚印顷刻淹没了那身绸缎长衫。
……
联合大楼顶层,全新落成的播音室。
四面墙壁包着深色吸音绒布,屋内几台真空管扩音设备嗡嗡低鸣,电子管发出橘红暖光。
苏婉坐在真皮高脚转椅上,头戴监听耳机,黑色音频线顺脊背蜿蜒而下,连接着立式麦克风。
她身上火红狐裘褪至腰间,只着修身云锦旗袍,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接下来是宛平特区晨间简报。”苏婉对着麦克风,声音温软如泉,“今日午时,第一食堂将为所有建设兵团员工,免费发放两枚水煮蛋,无限量骨汤面片。
骨汤用猪筒骨熬足六个时辰,面片是特区新磨的二等白面……”
她念得仔细,连汤里要撒多少葱花、滴几滴香油都说得清清楚楚。
城外流民听得吞咽声四起。
就在广播进行时,播音室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推开。
秦墨端着朱漆托盘走进来,盘里放着青瓷碗盏。
他今日穿着靛蓝长衫,金丝眼镜后的眉眼温润,步履轻得没惊动任何设备。
苏婉正说到“面片要抻得薄而匀”,余光瞥见他,眼底漾开笑意。
秦墨将托盘放在控制台空处,伸手轻轻按了按苏婉肩头,示意她继续。
自己则绕到她身后,俯身检查那根黑色音频线。
“线缆有些发热,”他声音压得低,只二人能闻,“播完这程得让老五来查查接头。”
说话间,他修长手指顺线路轻捋,动作专业利落。
指尖无意擦过苏婉后颈时,她轻轻一颤。
“痒。”苏婉对着麦克风说完“汤可续添”,才偏头用气音嗔道。
秦墨轻笑,从袖中取出素白汗巾,极自然地为她拭去颈后细汗。“阿姐辛苦了。
这屋子太闷,我让老三在隔壁备了冰盆,播完就去歇着。”
他语气里满是心疼,手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苏婉心尖一暖,继续广播:“……另,特区被服厂今日开织新一批棉衣。
采用新式纺机,日产量可达百件。
凡登记入户者,三日后凭户籍领厚棉衣一身,棉花足三斤……”
城外响起压抑的欢呼。
孔老夫子从人堆里挣扎爬出,头发散乱,嘶声喊道:“女子操持工坊,抛头露面,败坏伦常!宛县妖女,你蛊惑民心,其心可诛!”
这话透过风雪,隐约飘至城墙。
播音室内,秦墨正在试青瓷碗的温度,闻言动作一顿。
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倏然冷下。
他直起身,走向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从内可清晰看见外廊上站岗的近卫军。
秦墨抬手,在玻璃上轻叩三下。
廊下立即有一名近卫军拱手听令。
秦墨未开口,只以指尖在玻璃上虚画几笔。
那近卫军看清手势,脸色一肃,转身疾步离去。
不过片刻。
城外高台处,三名黑衣护卫如鹰隼掠至,径直走向孔老夫子。
为首者抱拳,声音洪亮:“奉特区执政官令,孔先生既质疑特区女子务工之事,便请先生亲眼看看。”
“看什么?!”老夫子警惕后退。
“看女子如何‘败坏伦常’。”护卫侧身,“请。”
流民们自发让开道路。
三名护卫“护送”着孔老夫子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宛县大开的城门。
城门内,景象截然不同。
宽敞的水泥路两侧,是整齐的砖瓦房。
此刻正是工坊放饭时辰,只见无数女子说笑着从各处厂房走出,她们穿着统一的深蓝工装,手里端着热腾腾的饭盒,面色红润,步履生风。
被服厂门口,两个年轻女工正比划着新棉衣的针脚。
“王婶子这手缝得真密实,风雪绝对钻不进!”
“那可不,咱家执政官姐姐说了,棉衣是给人保暖的,不是给人看的,棉花必须塞足!”
“我娘昨晚领了面粉回家,烙了白面饼子……我弟弟吃得直哭,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
孔老夫子呆立当场。
他看见那些女子眼中光亮,看见她们挺直的脊梁,看见她们捧着饭盒时满足的笑脸。
这哪里是他口中“该困守闺阁”的女子?这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先生可看清了?”护卫平静道,“特区女子务工,挣的是堂堂正正的粮食,缝的是暖暖和和的棉衣。
您口中的伦常,可能让城外百姓吃上一口热饭?”
老夫子张口结舌。
护卫又道:“执政官姐姐有句话托我等转告:若读圣贤书只为踩压女子、漠视民生,那书不如烧了取暖。”
说罢不再看他,转身回城。
城门缓缓闭合前,老夫子听见门内传来女工们清脆的合唱——是特区新教的《垦荒谣》。
“开南山哟,垦北荒,姐姐领咱建家乡……手中粮棉足,身上衣裳暖,从此不怕风雪狂……”
那歌声欢快有力,撞碎风雪,荡出很远。
……
播音室内,苏婉刚好念完简报最后一字。
“咔哒。”
秦墨按下主电源黄铜推闸,麦克风指示灯熄灭。
全城广播结束。
几乎同时,隔音门被咚咚敲响。
“阿姐!我们送吃的来了!”
秦猛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来。
门被推开,呼啦啦涌进一串人。
秦烈走在最前,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陶锅,浓郁香气瞬间弥漫屋子。
秦越紧随其后,拎着食盒,嘴里念叨:“我让食堂单独炖的鸡汤,撇了三遍油,最鲜的一碗给阿姐。”
秦风挤进来,手里攥着个绒布包:“姐!被服厂新出的兔毛护耳!我抢了最软的那对!”
秦云默默走到控制台边,将几台设备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过热才松了口气。
秦安最矮,从哥哥们胳膊下钻到苏婉跟前,仰着小脸把暖手炉塞进她手里:“阿姐手都凉了……”
苏婉被弟弟们团团围住,笑得眉眼弯弯。
秦墨端过秦烈手中的陶锅,掀盖一瞧——是熬得奶白的鱼汤,里头沉着嫩豆腐和翠绿菜心。
他盛出一碗,仔细吹温,才递给苏婉。
“阿姐润润喉。
播了半个时辰,嗓子该累了。”
秦猛抢着说:“明天广播我来替阿姐!我嗓门大!”
“你那是吼,不是广播。”秦越翻白眼,从食盒里端出几碟小菜,“阿姐尝尝这个,新腌的糖蒜,开胃。”
秦风云淡风轻补刀:“老三上次念告示,把‘垦荒’念成‘垦慌’,吓得流民以为要闹饥荒。”
众兄弟哄笑。
秦安趁机窝进苏婉怀里,小脸蹭她衣袖:“阿姐,明天我陪你播好不好?我会背《三字经》……”
“你那是背给阿姐一个人听的吧?”秦风揉他脑袋。
苏婉喝着温热的鱼汤,看着眼前吵吵嚷嚷却满眼都是她的弟弟们,心底暖成一片。
她伸手挨个拍拍:“都乖。
明天一起播,大哥念垦荒进度,二哥念物资分配,老三老四念食堂菜谱,小五念工坊产量,小六……”她看向沉默的秦云,“小六就坐这儿帮阿姐调设备。”
秦云眼睛微亮,轻轻点头。
“我呢我呢?”秦安急道。
“小七帮阿姐翻稿子,好不好?”
“好!”
播音室里欢声笑语。
屋外风雪依旧,屋内却暖如春阳。
秦墨看着姐姐被弟弟们围着说笑的模样,眼底冷意早已化尽,只剩温软。
他悄然退后半步,将最靠近姐姐的位置让给叽叽喳喳的老七,自己则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整理今日的广播稿。
纸张窸窣声里,他听见苏婉温柔地说:“晚上咱们包饺子吧,白菜猪肉馅的,多剁半斤肉。”
弟弟们齐声欢呼。
秦墨低头,在稿纸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明日晨广播结尾处,加播一句:今冬风雪虽寒,然吾与诸弟在,家暖,粮足,心安。”
这行字,他要亲自念给全城听。
更要念给姐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