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趴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观察。
第一关给他留下的东西不只是眼睛边缘那一圈淡金色,还有一种很奇妙的感知能力。
在金色视域的加持下,五行之力不再是无形的。
金气是银白色的线,从西方石柱射出,呈螺旋状扩散。
木气是绿色的脉络,从东方石柱的根部沿地面蔓延。
水、火、土,也都各有各的路径,各有各的频率。
而这五种能量并不是各打各的,之间也有连接。
五根石柱的底座上都刻着符文,符文与符文之间存在一种回路。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五行相生。
正是这个相生回路让五种力量不断循环增幅,越压越重。
江澈盯着回路看了十几秒,忽然发现了一个东西。
每当能量从一根石柱传向下一根石柱时,中间有一个极短暂的切换间隙。
他数了几次,发现切换间隙的时间是固定的。
零点三秒。
江澈的脑子转得飞快。
五行相生是增幅回路。
那五行相克呢?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如果在那零点三秒的间隙里,改变石柱底座上关键符文的排列方向,让相生回路变成相克回路,五种力量就不再是合力。
它们会互相吞噬,自己打自己。
江澈的呼吸稳了下来,开始行动。
五行重压下的每一步移动都是折磨。
他用手肘和膝盖交替支撑,半天才走到东方木柱的底座前,伸手用指甲抠住符文的凹槽边缘,辨认了一下,找到关键节点。
他用力旋转,符文纹路立刻移动了九十度。
东方石柱上的绿光闪烁了一下,藤蔓的缠绕力骤减三成。
第二根,则是南方火柱。
这次更远,他爬了比之前还要长一倍的时间。
火柱底座的温度高得离谱,手掌贴上去的瞬间,皮肤发出了嘶嘶声。
他却没缩手。
找到符文,旋转,卡入。
火焰的灼烧感降了两成。
第三根,西方金柱。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两只手掌血肉模糊,腿上甚至已经露出了骨头,但他没有放弃。
终于,第三根完成。
还剩两根。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身体的极限到了。
五行之力虽然被削弱了一部分,但剩余的两柱依然在全力运转。
水之侵蚀让他的四肢越来越麻,土之重压让他的脊椎持续发出声响。
他咬着牙,往北方水柱的方向挪了两步,费尽千辛万苦才将水柱削弱,刚想转向土柱的时候。
一根骨杖忽然横在了他面前。
江澈下意识抬头,发现老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前三步的位置,拄着杖,歪着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考验者该有的冷漠。
“放弃吧。”猴子的声音沙哑,“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前面二十个,没有一个能走到第四根石柱。”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给你一个折中的选择。”
“放弃考验,你可以带走这里一半的魔兽,黑耳朵兔,铁背牛,灰毛羊,随你挑。”
猴子的骨杖在地面点了一下。
“但你从此不得再踏入这里半步。”
观测中心大厅里,聂从云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虽然延迟,但那只老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一半的魔兽,但条件是放弃考验,从此不再踏入遗迹深处。
聂从云转头看向通讯台:“能传进去吗?”
“断断续续,单向语音勉强能传,但不保证他收得全。”技术员摇头。
“接通。”
聂从云拿起通讯器,声音压得很低:“江澈,接受条件,一半魔兽足够搭建初级生态循环,黑耳朵兔和铁背牛拿到手就是胜利,不要拿命赌。”
吴梦梦从数据模型前抬起头,补了一句:“你现在全身有十七处骨裂,双手掌骨近乎粉碎,体温在持续下降,就算你到了第五根柱子前面,你的手指已经没有力气旋转符文了。”
“这不是意志的问题,是生理极限。”
“还有,我们本来的目的不就是寻找黑耳朵兔吗?现在目的已经达到,是时候回去了。”
……
直播间,弹幕分成了两派。
“接受吧,半条命换一半魔兽,血赚!”
“别冲了兄弟,你看看你那两只手!”
“拼啊,都到第四根了,差最后一根。”
“就是说啊,大圣被压了五百年都没认输,你退什么?”
“大圣是神话人物,他是人,是人!懂不懂什么叫人体极限!”
“……说得也是。”
弹幕的争论越发热烈,但江澈却没什么心思去看。
倒是聂从云和吴梦梦的声音在断断续续的传入脑海。
“……接受……足够……不要拿命……”
“……十七处骨裂……手指……没有力气……”
江澈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听懂了大意,也知道他们说的都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血肉模糊这个词太轻了。
掌心的皮肤已经翻开,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指骨的轮廓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膜清晰可见。
五根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肌腱已经撑不住了。
他确实可能拧不动最后一个符文。
江澈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大赤和小赤瘫坐在地上。
五行余波把它们震得浑身颤抖,鬃毛里渗着血,四条腿打着摆子。
但两头巨狮没有闭眼。
它们瞪着巨大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澈。
眼神很简单。
没有催促,没有担忧,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
就是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它们都跟着。
肩上的小幻把脑袋埋进江澈的脖子里,尾巴紧紧缠着他的胳膊,一声不吭。
江澈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炉子里看到的那个画面。
那只独坐在瀑布下面的石猴,周围所有猴子都在玩,在闹,在吃果子,没有一只停下来。
不是因为它们坏,是因为它们不理解,天有什么好看的?
石猴没有解释,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起身,一个人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去找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大圣在五行山下被压了五百年。
有人给过他折中的选择吗?
没有。
他就是硬扛了五百年。
不是因为他扛得住,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接受折中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