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炳成这次来香港是豁出去了。
收集到的叶翔之贪污受贿材料,就藏在床头柜的夹层里。
要是不送出去,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在军统到情报局干了二十三年,好不容易熬到督察室主任,容易吗?那些年他得罪了多少人?查了多少案子?哪一件不是为了局里好?结果呢?张延元一走,叶翔之上来,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高级督察”,狗屁,不就是个闲差吗?没职没权,他王炳成是那种混吃等死的人吗?他咽不下这口气。更让他咽不下的,是叶翔之那些烂事。
他在督察室干了这些年,什么人干净什么人不干净,他心里门清。叶翔之当副局长那些年,明里暗里捞了多少钱?香港的秘密账户,东南亚的生意,哪一笔干净了?他手里头的材料,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叶翔之喝一壶的。
可这些东西递不上去。
他试过。找过人,托过关系,可人家一听是告叶翔之,一个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有人说:“老王,你疯了?叶翔之是什么人?蒋经国先生面前的红人,你告他?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王炳成不信这个邪。
叶翔之再红,还能红过蒋经国?蒋经国先生这些年整肃风气,抓了多少贪官?只要材料递到他手里,叶翔之跑得了?
他托人打听到,香港有个姓周的中间人,跟蒋经国身边的人有关系。只要把材料送到姓周的手里,姓周的就能递上去。
王炳成二话不说,买了机票就飞过来了。
可那个姓周的,他等了三天,愣是没等到人。
不对。这事儿不对。姓周的就算再忙,也不至于连电话都不接。除非……除非有人打了招呼。
他想到这儿,后背一阵发凉。
叶翔之知不知道他来香港?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不可能。他来香港这事儿,谁都没告诉。机票是自己买的,旅馆是自己订的,连局里的假都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请的。叶翔之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
王炳成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谁?”
“王生?开门啦,周生让我来的。”
“哪个周生?”
“周永年周生啊,你不是要找他吗?他今天有事过不来,让我来接你。”
王炳成犹豫了一下。周永年就是那个中间人,他等了三天的那个。可这人他怎么没见过?万一是……
“王生,你快点啦,周生等着呢。”
王炳成咬咬牙,把门打开了。
门刚开了一条缝,两个人就挤了进来。王炳成往后退了一步,刚要说话,就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的脑门。
“别出声。”
“王督察,叶局长让我带个话。您在香港玩得开心吗?”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叶局长说了,您手里的东西,该交出来了。”
王炳成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床沿上,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忽然明白过来。
姓周的,从头到尾就是个套。
“东西在哪儿?”
王炳成没吭声。
“王督察,我敬你是前辈,不想动粗。你把东西交出来,我回去交差,你该干嘛干嘛。咱们两清,好不好?”
王炳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两清?”他站起来,盯着那人的眼睛,“叶翔之那个王八蛋,害得我丢官罢职,现在还想让我把东西交出来?你告诉他,做梦!”
拿枪的人脸色变了。
“王督察,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别不识抬举。”
王炳成往床头柜那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不想让那包材料落到这些人手里。
拿枪的人看出了他的意图,一把推开他,走到床头柜跟前,蹲下来翻。翻了几下,就把那个牛皮纸袋翻出来了。
“就这个?”他拎着纸袋,晃了晃。
王炳成扑过去想抢,被另一个人一把按住,脸朝下摁在床上。
“行,齐了。”王督察,叶局长让我再带句话。他说,您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以后别再折腾了,折腾来折腾去,没意思。”
两个人打开门,出去了。
材料没了。全没了。
他跑断了腿,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才攒下这些东西。现在全没了。
王炳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第二天一早,王炳成收拾东西,准备回台北。
他知道回去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叶翔之不会放过他的。材料虽然交了,可他知道的事太多,叶翔之能放心?
可他没想到,叶翔之连让他回去的机会都没给。
他刚出酒店大门,还没走到马路边上,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王生!”
王炳成回头,就看见昨天晚上那两个人站在不远处。拿枪的那个冲他笑了笑,抬起手,手里握着枪。
就听“砰”的一声,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香港警方到的时候,王炳成躺在地上,警察翻开他的口袋,找到一张名片,上头印着“国防部情报局高级督察王炳成”。
消息传回台北,情报局炸了锅。
督察室的人不敢吭声,行动处的人互相递眼色,总务处的人假装忙着干活,耳朵都支棱着。谁都知道王炳成是什么人,谁都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他死在香港,死得这么巧,谁干的?
可没人敢说。
余则成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曹广福推门进来,“站长,出大事了。督察室那个主任王炳成,在香港让人给做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天夜里。香港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王炳成刚出酒店,就冲上来两个人,对着他就是两枪。一枪打中胸口,一枪打中脑袋。杀手跑得飞快,香港警方到的时候,人早没影了。”
“他去香港干什么?”
“不知道。我听说是自己去的,没跟局里报备。”
余则成没再说话,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余则成接起来,那头传来叶翔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则成,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我马上到。”
到了总部,余则成没顾上多想,直接去了叶翔之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叶翔之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见余则成进来,指了指沙发:“坐。”
余则成坐下,等着叶翔之开口。
叶翔之没急着说话,从烟盒里掏出两根烟,递给他一根,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这才开口:“王炳成的事,听说了吧?”
余则成点点头:“听说了。”
叶翔之看着他,眼神有点深:“则成,这个案子,我想交给你来办。”
余则成愣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交给他办?王炳成是督察室的人,死在香港,这种案子应该由香港站或者督察室自己查,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台北站站长插手。
叶翔之见他没说话,“则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案子按理说不该你管,可我想来想去,交给别人不放心。你是自己人,办事牢靠,我信得过你。”
余则成心里头翻了个个儿。自己人?这话说得……他抬起头,看着叶翔之:“局长,您让我查,我就查。只是这案子,您有什么交代没有?”
叶翔之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王炳成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余则成说:“打过几回交道,不多。就知道跟着张局长走得近。”
叶翔之点点头:“对,他是张延元的人。张延元走了之后,我把他从督察室主任的位置上换下来,让他去当高级督察。这事儿你知道吧?”
余则成点点头。
叶翔之说:“他对我有意见,我知道。可我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来。”
余则成心里一动:“他干什么了?”
“则成,我跟你交个底。王炳成这次去香港,是在查我。”
“查您?他查您什么?”
“查我贪腐。说我在副局长任上,在香港开了秘密账户,通过走私受贿,聚敛钱财。则成,我问你一句,你信吗?”
余则成看着他,心里头翻江倒海。信吗?他当然信。叶翔之这些年什么做派,他看在眼里。住的是洋房,开的是好车,吃穿用度都讲究,动不动就请客送礼。这些钱从哪儿来?光靠那点薪水,够干什么的?
可这话能说吗?不能说。
“我不信。局长您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则成,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王炳成查我,搜集了不少材料,跑到香港去,是想找人递上去。结果呢?死在了香港街头。”
余则成听着,心里头越来越惊。叶翔之跟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试探?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叶翔之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则成,这个案子交给你,我放心。你好好查,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查到谁头上,都不要怕,有我给你撑着。”
余则成点点头:“我明白。”
从叶翔之办公室出来,余则成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叶翔之这话说得漂亮,可他心里头明白,这哪是让他查案子,这是让他擦屁股。
王炳成肯定是叶翔之杀的。叶翔之是什么人?外号“暗杀专家”,在军统的时候就干这个出身。杀个人对他来说,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什么香港街头枪杀,什么杀手逃得快,都是演戏。
现在人杀了,案子总得有人办。办得好,这事儿就过去了;办不好,查出来点什么,那办案子的人也得跟着倒霉。
回到家,晚秋看他情绪不高,问他怎么了。余则成把事儿跟她说了。
晚秋坐在他旁边:“则成哥,你打算怎么办?”
余则成摇摇头:“不知道。这案子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查出来了,叶翔之饶不了我;查不出来,叶翔之也得怀疑我。”
晚秋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那你就查出来点儿东西,又不是叶翔之干的。”
余则成愣了一下,看着她。
“王炳成不是在香港死的吗?香港那个地方,乱得很。他一个人跑过去,谁知道招惹了什么人?你又不用说是叶翔之干的,就说他可能是卷进了什么纠纷里,或者得罪了什么人。”
余则成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对啊。香港那个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王炳成过去查案子,谁知道得罪了谁?不一定非要是叶翔之干的。只要把水搅浑了,把事儿往别处引,谁还能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余则成就去了办公室。他把曹广福叫来,让他去调王炳成近期的活动记录。
曹广福办事利索,下午就把材料送来了。余则成翻着那些文件,一条一条地看。王炳成跑了好几趟香港,每次都是自己去的,没跟局里报备。
余则成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王炳成查叶翔之,肯定搜集了不少证据。这些东西,他带到香港去了。可他为什么去香港?找人递上去?找谁?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也不需要知道真相。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交差的说法。
又过了几天,余则成开始写调查报告。
他写得很认真,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王炳成多次往返香港,未经报备,行为可疑;王炳成在香港接触的人员复杂,具体情况有待查证;据香港警方通报,案发当晚曾有不明身份人员在酒店附近出没;凶手作案手法专业,疑似职业杀手,目前已逃往东南亚,建议通缉。
至于王炳成为什么去香港,见了什么人,带了什么东西,他一个字都没提。
最后得出结论:王炳成系遭人暗杀,凶手身份不明,动机不明,建议列为悬案,继续追查。
报告写好之后,余则成看了好几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拿去给叶翔之。
叶翔之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余则成,脸上带着笑:“则成,你这报告写得太好了。该写的写了,不该写的没写。”
“都是按局长的指示办的。”
叶翔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肩膀:“则成,你办事,我放心。这种结果,既维护了局里声誉,又给家属一个交代。很好。”
余则成说:“局长过奖了。”
“则成,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来找我。不用通过别人。”
余则成点点头:“是,局长。”
从叶翔之办公室出来,余则成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可他心里头,一点都不轻松。王炳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他知道是谁杀的,可他不能说。他不但不能说,还得帮着把这事儿圆过去。
这叫什么事儿?
余则成开着车不知不觉到了家。听到门响,晚秋迎了上来,“事情办的怎么样?”他把给叶翔之送报告的事说了一遍。
“则成哥,你别想太多了。这事儿你不办,别人也得办。你办了,至少能保证不冤枉别人。”
“晚秋,你说蒋经国知不知道这些事?”
“什么意思?”
“王炳成查叶翔之,想通过中间人把材料递上去。可那个中间人,王炳成刚死他就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打了招呼。可谁打的招呼呢?”
他没往下说。
晚秋想了想,轻声说:“则成哥,你想啊,蒋经国是什么人?他要是真想查叶翔之,用得着等王炳成递材料?他手下那么多人,只要派人去查,什么查不出来?”
余则成看着她。
晚秋继续说:“他不查,说明他不想查。或者说,他不想现在查。叶翔之贪不贪,他肯定知道。可叶翔之能办事,能干活,能替他盯着情报局。这种人,他用得着。”
余则成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晚秋说得对。蒋经国什么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装不知道。他要的不是清官,是要能用的人。叶翔之贪,可叶翔之能干,这就够了。
王炳成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