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稍微清醒些的脚夫插嘴:“陶老板是外乡人,仗着有钱,手底下养的人又横,抢了不少码头上的活计,得罪人多。搬走?怕是被人寻仇了。那之后,这地方就换了主,盖了新库房,成了绸缎庄。不过……李掌柜这人,看着和气,但规矩大,他家库房,等闲人不让靠近,夜里更是看得紧。”
韩铁弓默默记下。陶四海,车马行原主,举家搬迁途中“匪患”灭门。绸缎庄李掌柜,本地望族旁支,规矩大,戒备严。
第四天夜里,韩铁弓借口找活,在码头附近“闲逛”,实则潜伏在库房对面一处废弃的货棚阴影里。子时前后,运河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零星几点渔火。
库房后墙那个小岔湾,有了动静。
一艘没有点灯、吃水颇深的小货船,悄无声息地滑入岔湾,停在石砌小码头旁。几乎同时,库房一扇隐蔽的侧门打开,几个黑影闪出,与船上下来的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开始从船上卸货。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水面反光,韩铁弓看得分明,卸下的不是绸缎布匹那种轻软货包,而是一个个尺许见方、看起来异常沉重的木箱。四个壮汉抬一个箱子,脚步都显得有些沉。箱子被迅速抬入库房侧门,整个过程迅速、安静、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
货物不多,约莫七八个箱子,不到两刻钟便装卸完毕。货船立刻悄然驶离,消失在黑暗的河道中。库房侧门关闭,一切恢复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沉重的木箱。夜间秘密装卸。戒备森严的库房。
韩铁弓的心沉了下去。这绝非寻常绸缎庄该有的货。箱子里是什么?军械?私盐?还是……更不得了的东西?
他没有轻举妄动。杨峙岳给他的任务是“查访”,不是“动手”。他需要更确切的证据,需要知道这些箱子的来源和去向,需要弄清这“顺昌”绸缎庄,或者说它背后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暗中监视,并设法摸清那艘神秘货船来历时,淮安府的官差,突然增加了对码头的巡查频次。
等第五日白天,一队穿着崭新皂服的衙役,在一位班头模样的汉子带领下,开始沿着码头主要货栈区域“例行巡查”,盘问生面孔,检查货单,态度算不上恶劣,但透着公事公办的审视。带队的班头,目光尤其锐利,扫过蹲在角落的韩铁弓时,明显多停留了一瞬。
韩铁弓心里咯噔一下。
是巧合?还是自己已经被注意到了?
他混在脚夫中低头干活,耳中却留意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新知府大人到任后,对码头安危抓得紧……”
“……什么安危,是怕出事吧?京城锦衣卫最近风头劲,朝中那些人,哪个不提心吊胆……”
“……小声点!不过也是,听说连‘顺昌’李掌柜,前个儿都被请去府衙‘喝茶’了,虽然客客气气送回来的,但谁知道聊了啥……”
新知府?韩铁弓不动声色地打听。淮安知府姓赵,名文康,两榜进士出身,在京中做过几年御史,外放地方不过年余,官声尚可,据说是个精明干练、懂得为官之道的角色。他突然加强对码头的管控,是因为京城锦衣卫查案的风声?还是因为……“顺昌”绸缎庄的异常,已经引起了他的警觉?请李掌柜“喝茶”,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某种默契?
韩铁弓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官府方向压来。他的行动受到了明显的掣肘。白天有衙役巡查,夜间库房守卫似乎也更加警惕。那艘神秘的货船,自那夜后再未出现。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触动了某根敏感的弦。淮安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浑。地方势力、可能存在的非法交易、以及突然变得警觉的地方官府,交织成一张网。他孤身一人,又是“养伤”的私下查访,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将情况送出去,送回京城。但普通的信驿不安全,他也不敢轻易联系杨峙岳在淮安可能存在的其他关系,怕打草惊蛇。
犹豫再三,韩铁弓想起了杨峙岳交给他时,曾提过一个极其隐秘的联络方式——只有在万不得已、发现重大线索时才能使用。他将这几日的发现,用只有杨峙岳能懂的军中简语和暗码,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然后找到码头一个专跑京城线、信誉极好、且与杨峙岳家族有些旧谊的老信客,付出了三倍的价钱,叮嘱他务必亲手将信送到京城杨府一位指定的老仆手中,绝不可经他人之手。
信送出去了。但韩铁弓知道,自己不能停。他换了更隐蔽的监视点,行动更加小心,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孤狼,耐心等待着猎物再次露出破绽,或者……猎人的网,进一步收紧。
……
京城,杨府。
杨峙岳收到韩铁弓密信时,已是三日后深夜。他屏退左右,在灯下仔细译读出信上内容,脸色越来越凝重。
车马行原主陶四海“匪患”灭门。绸缎庄夜间秘密装卸沉重货箱。淮安知府赵文康突然加强码头管控,并“请”李掌柜问话。
线索零碎,却勾勒出一个危险的轮廓。淮安那边,显然藏着一个可能与当年沉船、与内官监、甚至与更庞大网络有关的秘密枢纽。而地方官府的态度,暧昧不明,既像是履行职责,又像是……在替某些人“看场子”,或者提前清理隐患。
他起身,在书房中踱步。韩铁弓处境危险,随时可能暴露。淮安知府赵文康……此人他有些印象,并非王观棋一系,也非清流核心,似乎更偏向实干,懂得审时度势。他突然出手,是针对“顺昌”绸缎庄,还是针对所有可能的不法?是得了京中某些人的授意,还是自己想在新任上做出政绩,或者……嗅到了危险,提前自保?
杨峙岳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周望舒那边,应该也收到风声了吧?卫凌给的名单上,可有淮安这一环?皇帝对淮安知府的异动,又是否知晓?